1949年,這個春天還有點冷,但路旁已有欣欣綠意。

莉莎攏了攏披在肩上的黑色針織罩衫,淺灰的羊毛衣隨著她的動作牽動著、一條又一條的紋路,

猶如在這60年以來她臉上被歲月所刻下的痕跡。

 

世代已經整整轉了一輪,

雖然亞美斯多利斯終究沒有變成民主國家,但當政權從奧莉薇的手上轉交出去的那一刻起,

所有的齒輪好像又重新轉動了,是一位政策完全與奧莉薇牴觸的接班人,

不過,卻是個令人信任的年輕人。

莉莎看著窗外淺淺地笑了,這位大總統一定有辦法帶領國家成功轉變成民主社會,

要不然、奧莉薇也不會將位子傳給他呀...

 

那個勇於改革的男人,奧莉薇的養子。

 

「我...好想把這件事情告訴您,可惜我答應過您了,不會給您回信。」

蒼老卻美麗的指尖輕輕摩梭著一刻鐘前才收到的來信,

信紙已泛黃到聞得出霉味,但她並不在乎這種小破綻,只是凝視著,彷彿這麼做他就會從信紙裡走出來。

羅伊平日的字體總是龍飛鳳舞,

但唯有在莉莎每年所收到的來信裡頭是那麼地工整、那麼地正氣凜然。

「是您的字。」她笑得溫暖,「我不會認錯的,就算平日您在公文上的字體有多麼潦草。」

平日...?

這個平日,好像...已經是三十幾年前的事了。

她的心一痛,嘴角的笑意斂去了,又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她快速地牽動嘴角扯出一個笑,

將信小心翼翼地收回那個永遠只有收信人地址的信封袋 :「謝謝您的來信,上校。」

 

每一年的今天,她總是在看完信之後笑著道謝、或許難過著或許正哭著,

但她總是想,

要是不這麼做的話,就太對不起上校這麼勤奮地寫信了。

雖然,上校是一個只願承諾每年寫信給她,卻連回來一次都沒有過的大爛人。

 

想到奧莉薇當時所用的形容詞,她噗哧地笑了出來,淚水卻滴滴答答地、

 

 

滴滴答答地......

 

 

 

01【救救她】

 

 

亂世出英雄,但到了和平時代,那些人在法律與平等的眼光中,卻墮落成為殺人魔,

不論是誰在背後掌控,殺人的就是我們。

不論結果是甚麼,

不管亞美斯多利斯就是因為有了他們才得以擴充領土,

若想要提倡民主,就得先將軍部專制的膿包徹底剷除--他們若想改變這個國家,就必須先承認自己的罪刑。

 

反噬。

 

「約定之日」之戰於亞美斯多利斯而言是一場不亞於伊修瓦爾殲滅戰的歷史性戰爭,

兩者皆帶給亞美斯多利斯十分重大的影響,前者尤為甚--人類戰勝了人造人,

但整個軍部的政府體系皆由人造人一手開創掌控,如今卻也被軍部的人類們殲滅, 

終於結束了人造人政權。

 

王者的寶座換人上位,一切盡在倉促與混亂之中,

人民高呼著民主的口號,僥倖存活的高層們只擔心自己會保不住飯碗而一心討好他們的衣食父母,

不管大總統的壓制,他們胡攪蠻幹地就弄了一場軍法審判,被告名單長長一張,

皆是當年參與伊修瓦爾殲滅戰的「人間兵器」,所有當年的國家鍊金術師皆被逮捕歸案,

包括所有如今傑出的狙擊手,都在軍法審判中被立下了罪名,

判決有輕有重,而國家鍊金術師卻是一律進牢房,等待接下來的發落。

 

1915年,所有的勝利與榮耀皆被抹殺,冷凍在戰場上的積雪裡,隨之融化、蒸發。

 

國家鍊金術師的制度也在軍法審判之後終止了。

 

 

 

莉莎永遠都忘不掉那年接近夏天的春末,自己是小隊中最晚痊癒的,

而當她終於將傷養好回到上校麾下,馬斯坦古小隊終於要實施伊修瓦爾政策,

在一片辛苦忙碌中所嚐到的重生的喜悅是如此瘋狂地脹滿了整顆心臟,

卻在短短一個月之後就掉入冰窖,開始了無止盡的地獄生活。

有罪、無罪、傳喚到庭,每天都被這些事情包圍著,原本以為無罪釋放了,隔了一個晚上後卻可能直接死刑。

 

他們看著馬斯坦古上校每天來來回回著,

被傳喚到庭時只是無奈地笑,而從法庭回來後也是笑著讓大家放心,

他無時無刻都在笑,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笑給中尉看--

雖然身為鼎鼎大名的鷹眼,卻也因為她當時還未從軍校畢業,學校必須負起大部份責任而被從輕發落。

對此,莉莎無疑是痛苦的,她早就做好了與上校同進退的決心,怎奈現在自己反而無事一身輕了,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上校被日復一日的軍法審判折磨著。

 

上校是不可能無罪的,所有人都清楚。

 

 

而這場惡夢,持續到了隔年春天,終於,可以醒來。

 

莉莎睜開了雙眼,剛露臉的日光盈盈地溜了進來,這幾個月以來她從沒有像昨晚一樣熟睡過,

是因為軍法審判終於結束了嗎?

她不知道。

而她唯一感受到的是自己總算不再虛浮不定的心跳--

 

早已停下來了。

 

昨晚所發布的最後軍令為這一切荒唐劃下了句點,

她莉莎‧霍克愛,再也沒有那個機會可以保護他,甚至是見他一面。

「羅伊‧馬斯坦古即日起將被除軍籍,並且永生不再是亞美斯多利斯之國民,將其驅逐出境。」

那紙公文就這麼躺在她房間的桌上,

莉莎從床上坐起,轉頭看向那張完好的軍令,而那下面壓著的另外一張公文則是寫著 :

「莉莎‧霍克愛中尉即日起將為國軍監控之對象,為贖伊修瓦爾殲滅之罪行,將永生不得跨出國境一步。」

 

真是諷刺吶。

她悽悽地笑了。

如果再也不能追隨他,那這個世界要讓她怎麼贖罪?她要怎麼為這個世界贖罪!

 

羅伊‧馬斯坦古,就是她活下來的前提啊。

 

莉莎無神地將那兩紙軍令收好,順手拿起早就撰好的辭信收進皮包,

她的目光移向昨晚剛保養完的白朗寧手槍,

本來也要一起放在皮包裡的,但轉念一想,難道要在軍部?

 

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莉莎又將手槍放回桌上,

還是在家裡就好,在這個...連行李都未曾來得及拆封的「家」。

「...欸?」

她現在才發現,原來只要少了那個人,不管哪裏都不是自己的棲身之所了,

即便是自己花錢租的、已住了好幾個月的單人公寓。

 

 

-

 

「也好.....」

古拉曼看完莉莎遞來的辭帖,老邁的臉在這好幾個月的混亂中更顯憔悴,

他終於用自己的勢力止住這一切的鬧劇後,

他知道,這個國家終於又可以開始動了;可是,對於自己的孫女而言,一切卻已經失去意義。

來不及,他除了全力保住自己的親孫女,他根本來不及救那個男人。

「外公,謝謝您。」

莉莎像是知悉所有的一切,雖然她恨古拉曼只保她輕刑令她不能陪伴羅伊,

但這又何嘗不是一位外公極盡全力也要做到的事?她懂,她知道自己已是他唯一的親人。

但是...「對不起。」

古拉曼並沒有聽見孫女似道別一般的道歉,

可能是因為她說得極輕,又或許是一陣突來的開門聲遮掩住她的輕語,

奧莉薇‧米拉‧阿姆斯壯如一陣旋風地進入了大總統辦公室,

她銳力地盯著了無生氣的莉莎,又瞥了桌上的辭呈一眼,「果然...」

「霍克愛中尉,妳真心想要離開軍部?」「是...」

莉莎緩緩地抬眼看向奧莉薇,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居然忘了行軍禮。

不過,似乎也沒有行軍禮的必要?

畢竟,她想要離開的地方、不只是軍部啊...

 

所有他不在的地方,都不會是她的容身之處了。

 

「古拉曼大總統閣下,」奧莉薇對著古拉曼九十度鞠躬,十足十的大禮 :「下官有一個不情之請!」

莉莎在一旁看著,原本靜如止水的心情顯然震了一下 :

那是一位如驕陽一般從不低頭的女人,何時看過她這般卑微?

「請大總統閣下您,強制駁回莉莎‧霍克愛中尉的辭呈,從今以後就將由下官來負責她的一切!」

「阿姆斯壯少將,我不會服從...除了他以外的人,所以...」

「大總統!!」

門外的人們不知何時也跟著闖入,他們在奧莉薇身後跟著鞠躬,使莉莎不得不收回拒絕的話,

這群人,馬斯坦古小隊的所有人,都是她重要的夥伴啊!

可是...

帶領馬斯坦古小隊的那個人卻被趕出這個國家了--他所有的努力,都在今年春天到來之前消失殆盡了。

一想到這裡,她又再也無法容許自己繼續苟且地活下去。

 

從頭到尾都站在古拉曼身邊的蕾貝卡一直觀察著莉莎的表情變化,

她也知道古拉曼在動搖著,但她更知道奧莉薇與四人組等人為何會如此堅持要讓莉莎留在軍部--

 

" 閣下,請救救她。"

 

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副官放在桌上的紙條,古拉曼心猛地一跳,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後知後覺 :

要是莉莎生來就是為了追隨那個男人,那當她不能再繼續追隨時,她又會作出怎樣的決定?

「我知道了。」

古拉曼極力地抑住顫抖,「但是,我需要一個非要霍克愛中尉留下的理由。」

「當然有。」普雷達第一個恢復站姿,他將一份公文遞給蕾貝卡,再由蕾貝卡將其中的文件抽出,

放置在古拉曼的辦公桌上。

「這是馬斯坦古上校在離開亞美斯多利斯前留下來的伊修瓦爾建設報告與大綱。」

「我的副官本來就會加入馬斯坦古恢復伊修瓦爾的行動,如今也將由他來接手馬斯坦古的工作。」

奧莉薇接下普雷達的話,並且一邊傳喚在門口待命的副官 :「邁爾斯少校!」

「大總統閣下,下官雖然有著伊修瓦爾血統,但下官依舊需要馬斯坦古小隊,

   而如今遺憾的是上校已經不能帶領我們,下官會接下指揮官的工作,

   但前提是馬斯坦古小隊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說著,他嚴肅地看向莉莎。

「霍克愛中尉,妳也不想馬斯坦古上校的努力全毀於一但吧 ! 也是為了讓上校的榮譽永存,

   你們就更應該接續他的腳步,讓他的心血永不中斷。」

 

所有人包括古拉曼都不再講話,只是靜靜地、靜靜地看著莉莎。

奧莉薇、蕾貝卡、邁爾斯、普雷達、哈博克、法爾曼與菲利。

 

上校的榮譽...嗎?

如果這就是她到現在一直苟活著的理由--「是的,我知道了。」

莉莎閉上雙眼,

如果可以,如果還有機會替那個男人繼續努力的話,她絕對不要他被亞美斯多利斯遺忘。

 

 

 

因為莉莎閉上了雙眼,所以她並沒有看見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甚至有人紅了眼眶。

 

 

 

02【擦槍走火】

 

 

那一天莉莎並沒有繼續留在軍部上班,古拉曼大總統特准她先放一天假,

好好準備接下來即將進行的伊修瓦爾修復的工作。

 

『我不會要求妳服從我或是任何人。』奧莉薇在辦公室門口叫住了莉莎,所有人也都停了下來。

『馬斯坦古小隊的所有人皆可保有自己的意志,但是,』

 

『要是你們發生了任何困難,就由我布里克斯來擔保你們的安全。』

 

奧莉薇是個惜才的人,她曾說過馬斯坦古看人的眼光就是他少得可憐的可取之處,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希望可以攏絡所有馬斯坦古小隊的人到自己身邊,當然,首先得把上校剔除。

而如今,上校不在了......莉莎不由得縮了一下,她不禁看向早上被自己擺在桌上的白朗寧。

而如今,上校不在了,奧莉薇卻是用自己的最強軍隊作為後盾,來擔保他們的自由。

「目前還...用不到你。」莉莎輕聲而沙啞地低喃,她撫了下槍身,扯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等到上校的伊修瓦爾計畫全部執行,等到...我們為他做的彌補,足以與他的罪惡相抵......」

自己還是不是罪人已經不重要了,自己是否還對不起伊修瓦爾人也不重要了,

就算她是個虧欠伊修瓦爾人的罪人,直到現在、她將親身投入修復伊修瓦爾的工作,

那又如何?

她只想替那個男人洗清所有的臭名,就算自己到死都滿身罪惡,她也想讓所有恨過他的人,

都由衷地認可「焰之鍊金術師」這個男人--是他要彌補伊修瓦爾,所以從今以後她所做的一切贖罪,

將全數歸算給上校,甚至是所有的喝采、功名,全部、全部都給他。

「到時候...」莉莎舉起槍抵住自己的太陽穴,她轉向鏡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可不行...我不能失去妳...』上校的聲音陡然在耳邊響起,

她嚇了一大跳,右手食指下意識地扣下了扳機,「砰」地一聲槍響驚動了整棟公寓--

 

 

-

 

「下官以為,您會藉機將馬斯坦古小隊攏絡到布里克斯。」邁爾斯將咖啡擺到上司桌上,

然而意料之中地,奧莉薇只是不屑地看了杯子一眼,並沒有要拿起來喝的意思。

「還是算了、邁爾斯,這種中央包裝的咖啡我是喝不下的,北方的咖啡雖然要死的難喝,

    卻也有一股我早已上癮的野味,這是精緻的中央的咖啡所沒有的滋味。」

 

邁爾斯了然於心地笑了笑,倒也不忘抓抓上司的語病 :

「請容下官提醒,這咖啡的包裝是中央的,但可是百分之百的東方產,」他頓了一下,

「可是您最想要的,最擅長進攻的東方菁英。」

「呵,倒還輪不到你來提醒我這種事。東方就東方吧,所有人看見他們都直接稱為『馬斯坦古小隊』,

   可馬斯坦古人都被驅逐出境了還是沒有人改口,你這麼愛抓我的語病,倒是說說看這是怎麼一回事吧。」

邁爾斯顯然是被奧莉薇回堵得無話可說,只能乾笑一聲以示投降。

他當然懂上司話裡的意思 : 他們無庸置疑是東方軍,但他們自身的能力已跟『東方』無太大干係,

更多的是『馬斯坦古』,被那男人所提拔、發掘,最重要的一點是,

他們可不是對誰都願意毫無保留地拿出獨家絕活只為了對上司忠心耿耿,

若那上司不是馬斯坦古的話,一切可都還說不準。他們與其說是國軍,不如說是一支小而強大的私家組織。

而這樣的組織,奧莉薇再怎麼不可一世,卻也知道自己還沒那種能耐吃下他們。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下官就更想不通了。」邁爾斯將墨鏡拿下,一雙紅眼毫無掩飾地看進上司的眼睛。

「既然您無心收下他們,又為甚麼要如此不顧一切地阻止霍克愛中尉自殺?」

「惜才之心,人皆有之。」

回答的速度太快了。  邁爾斯默默地想,她分明是早就料到自己的疑問而事先準備了一套答案,

那麼這個答案肯定不會是阿姆斯壯少將的真心話。

他沒再多說甚麼,只是默默地將墨鏡戴回去、硬是沒再接話也無任何表示,辦公室瞬間恢復了寂靜。

奧莉薇挑了挑眉,對於副官疑似生悶氣的舉動只是在意了一下下便拋置腦後;

現在讓她比較在意的是,自己已經多年不曾因為自己的不誠實而惹副官生氣了,

現在卻為了一介小小的女性中尉而下意識地為自己的行為找起藉口了嗎?

 

她下意識地啜了一口咖啡,還來不及多想,便被這令人作噁的苦澀感給惹了一身雞皮疙瘩。

坐在另一張辦公桌的邁爾斯看了只是莞爾一笑,

 

 

「看來中央的咖啡也沒有比北方的精緻到哪裡去吧。」

 

 

 

-

 

 

然而所幸現在是上班時間,並沒有多少人待在家裡--但這種聲音,絕對逃不過軍人的耳朵。

「霍克愛中尉!!」

才剛拿著地址找到莉莎住處的奧莉薇正準備按下門鈴,毫無預警的一聲槍響讓她反射性地開始側身撞門,

「該死、明明、明明今早、明明已經成功阻止她了--哇啊!!

「阿...阿姆斯壯少將...」莉莎驚訝地看著因為自己突然開門而狠狠往前撲倒的金髮女人,

「請問...您來下官家裡有甚麼事嗎?」

連門鈴都沒按就開始撞門,難道這也是甚麼阿姆斯壯家代代相傳的...「會說那種白癡台詞的人只有我弟弟。」

奧莉薇汗顏地面對人生的第一次撲倒,並開始認真地懷疑起霍克愛這個女人將帶給自己的「災難」。

 

災難,此話說真不真卻也不假,莉莎‧霍克愛,別號鷹眼,表裡如一工作認真表現精幹的女軍人,

在奧莉薇的「最想搜刮人才排行榜」上屹立不搖的榜首,竟然說她是一個災難,這也未免太不禮貌了。

但邁爾斯的確這麼說了,在她喝下了此生最難以下嚥的咖啡而悲憤翹班的時候,

在她關上辦公室的門之前,她明明就清楚聽到邁爾斯刻意加大音量的自言自語 :

「看來霍克愛中尉會成為少將人生中的剋星...呵,畢竟少將是第一次交上了女性的好朋友,

   會突然手足無措也是正常的吧?畢竟少將本來就不是個手巧心細的女性.....」

她真想衝回辦公室一刀砍了他,你其實是想說我不是女人吧就直說啊混帳!! 

 

是的,邁爾斯說的是「剋星」,而驕傲如她怎麼可能會承認有人真的剋得了自己,於是她自行解釋為「災難」。

而副官當時似笑非笑的自語一直在腦海盤旋不去,第一次交上了女性的好朋友、原來是這樣嗎...?

會下意識地想袒護,下意識地不想承認而找了藉口、間接打破了自己在布里克斯所訂的最高鐵則 : 無隱瞞。 

原來是這樣,那事情就簡單多了。

奧莉薇在得出結論後自顧自地點頭,毫不考慮自己根本有刻意忽略仆街跌倒一事的嫌疑,

心安理得地大口喝著莉莎倒來的茶。

天啊,竟然說這是粗茶,跟剛剛的咖啡比起來根本就是人間美味啊! 

「於是,妳不打算跟我解釋一下剛剛的槍聲嗎?霍克愛中尉。」

瞅著對面一如既往豪邁且總是一語中的的女人,莉莎頭一次略感不舒服地皺了皺鼻子,

便淡淡地移開了視線。

「擦槍走火罷了,謝謝少將的關心。」

 

事實是,在她因為被突然的幻聽嚇到而下意識開槍時,不知哪來的力氣,

莉莎硬是在那一瞬間將槍甩了出去、現在天花板上除了卡著一顆子彈,

更留下了一條不輕不重的燒焦痕跡、恰如血痕。

 

清醒過來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家的門正遭受不知名的攻擊。

 

「是嗎?」顯然不太願意相信所謂的擦槍走火,奧莉薇挑了下眉,連手都懶得抬 :「妳的耳朵在滴血。」

大概是甩出去時割到的。莉莎在心中默默地回答,瞥了一眼腳下的地板,果然看到了一路過來的血跡。

她甚至沒有去碰一下自己的耳朵。

奧莉薇在心中不平靜地嘀咕了起來,這女人對自己的生存意識也未免太薄弱了,

難不成她還比較在意地板有沒有被弄髒嗎!?

 

你說,表裡如一工作認真表現精幹號稱鷹眼的莉莎‧霍克愛,為甚麼會被形容成「災難」?

老實說,以前還真的不是。

「妳...」奧莉薇頭一次因為無奈而嘆了一口氣。

「馬斯坦古在或不在,對妳來說真的那麼有影響力嗎?」居然活生生地將一個菁英打成了落破不堪的災難。

 

而莉莎‧霍克愛適時地語出驚人,也從這一刻起,悄悄地奠定下這兩個女人的友誼基礎。

 

 

「老實說,阿姆斯壯少將,下官真的覺得您管得太多了。」

 

 

 

 

 03【一個名為家的地方】

 

 

「該說妳懶嗎?但就結果而言還是不錯的。」

身著俐落便服的奧莉薇斜倚在門框上看著莉莎忙進忙出,一臉淡然地吐槽。

「說是搬家,但妳根本就沒有把那些箱子拆封過吧?說是清倉庫還比較合理些。」「隨便妳怎麼說。」

 

今年春天再怎麼難過,也即將要進入尾聲了,空氣中已摻入一絲燥熱。

 

而修復伊修瓦爾的計畫即將在夏天準時開跑,所有參與的軍人都被調職到東方司令部,

在中央本來就沒有長久住所的馬斯坦古小隊也理所當然地動身搬家。

不到兩個月的相處,她們兩個女人的孰悉度已到互相稱呼對方名字的地步了,

雖然因為工作的關係即將要分隔兩地,但因為要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倒也沒有傷春悲秋的時間。

 

說實在的,奧莉薇並不是沒有擔心過莉莎的求生意識,

但她不可能為了好朋友而放下手中的目標 : 她是要當大總統的人。

儘管她覺得不放心,而莉莎終究是活了下來,

更何況未來還會有一整個馬斯坦古小隊與利賽布爾的孩子們陪著她,應該是不必太擔心才對。

 

奧莉薇暗暗要自己放心,但還是忍不住看向正在忙碌的莉莎--這兩個月來,她的眼裡始終沒有生存的光芒。

她何嘗不能理解莉莎的痛?

莉莎心疼馬斯坦古,更甚的是,她身負禁令,

一個不能出國、一個不能入國,兩個人是永遠都無法見面的。

而奧莉薇呢?別忘了,她的弟弟,亞力士‧路易‧阿姆斯壯,同樣也是當年伊修瓦爾殲滅戰的國家鍊金術師之一。 

但她想,

只要她通過了古拉曼的考驗接下了大總統的棒子,自己就有機會可以救弟弟回來,甚至是馬斯坦古--

說不定,會如此頻繁地關注莉莎、甚至與她成為了莫逆之交,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同病相憐。

 

思及此,她甩了甩頭,順手搬起兩個箱子,幫莉莎的搬家做了個收尾。

「您好!」

此時一位頭戴鴨舌帽、背著側背大包包的男生站到了奧莉薇面前,「打擾了!」

而奧莉薇的回應很簡單 : 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不好意思!」

顯然沒受過這樣子的待遇,男孩有些賭氣地又擋到了奧莉薇身前 :「這是霍克愛小姐的信件!」

她只是挑了下眉,又要準備側身而過時,男孩也早有預備地翻身再擋,就這樣兩人一來一往互不相讓,

但男孩終究是抵不過北方冰之女王強大的氣場,結局意料之中的是奧莉薇完勝。

你問是怎樣的完勝?噢,就是奧莉薇終於忍不住伸出腳偷襲,使男孩面朝下地仆街了。

「...我是霍克愛,辛苦了。」

終於覷得機會發話,莉莎一臉無言地蹲下看著送信的男孩,並順手接過他手上的信件。

「沒有寄信地址呢?」她上下左右地翻看,信封上只有一排工整的「莉莎‧霍克愛小姐收」,

莉莎本沒怎麼留意,但上頭的筆跡卻莫名地吸住她的目光,她眨了眨眼、一邊告訴自己不可能一邊道了謝。

 

 

住了數月的單人公寓此時只剩下原本放置的桌椅跟矮櫃,

成堆的箱子已經讓自願幫忙的四人組載到東方的住處了,

莉莎將隨身的行李放在另一張椅子上後終於可以坐下休息,一刻鐘前才送到的信封一直躺在桌上,

她有些忐忑,而牆上的時鐘告訴她距離火車開的時間還剩兩個小時,

扣掉到火車站的交通時間她只剩下約不到一個鐘頭可以休息。如此的一番心理建設,

莉莎突然笑起自己、不過是一封信,再怎麼樣也不會比那兩封判決書還要來得令人心寒。

「真的是...十分漂亮的字吶。」

現在還看著信封的她並不曉得,這字體之所以會工整得過份,是因為寫的人止不住顫抖,

只能一筆一劃地慢慢寫。

而在她終於看似輕鬆地拆開信封、並且看到開頭的「中尉」時,陡然就呵的一聲笑開了--

心臟像是被扭了一圈之後又緊緊壓住,儘管血肉模糊了卻還是得一如往常的跳動。

「您...真是太令人費解了...」不知為何就是止不住嘴角的笑意,心痛得涼透,卻愈發地笑出聲來,

此刻的心情竟然是恨嗎?她無心去猜,只知道現在的自己竟然不願意接受任何有關那男人的訊息,

更何況還是他親筆寄來的信。

「既然都不能回來了,為什麼還要寄信!為什麼......」難道您不知道,這樣只會加深我見不到您的痛苦嗎...

雙眼乾澀地疼,

開頭的「中尉」二字便已讓她確定寄信人的身份,實在是不想繼續看下去,

莉莎對於自己的這種想法感到訝異,應該要喜極而泣的、應該要滿心感激的,

但她卻只有「被打擾了」的痛苦。

 

已經安靜地為自己訂下死期,現在也只是為了替他贖罪而苟活著。

 

她知道現在的自己在工作完成之前還不能死,所以她盡自己所能地忘掉過去的一切、忘掉羅伊‧馬斯坦古,

雖然十分矛盾,但如果想活下來就只能這樣,否則只要一想起他、她就會忍不住用最快的方法消滅自己。

 

" 中尉,從現在開始我每一年都會寄一封信給妳,請妳別擔心我的安危。我會好好保護自己的。"

緊閉雙眼的莉莎在睜開後隨即躍入眼簾的赫然是信中的這句話,

不是第一句也不是最後一句更並非是在最醒目的位置,但她就是看到了這句話--

沒來由地想像到他寫下這句話時可靠又不禁小小無奈的表情,她突然甚麼脾氣都沒了。

 

或許,全世界就只有他懂得要怎麼撫平莉莎‧霍克愛的情緒。

 

而這就是預告著接下來將發生的一切的徵兆,或者是說,已經發生。

 

 

-

 

奧莉薇只能說,今天是從上次在莉莎家仆街以來,又再次被她稱為「災難」的一天。

她能在半天之內打倒自己的弟弟得到當家的權力,卻沒辦法吵贏一個送信的男孩子。

「真是夠了...看來我是欠缺鍛煉,這陣子得再回去北方會會我的布里克斯......」

奧莉薇關上莉莎家的門往裡頭看了看,懷錶上顯示離火車發動只剩不到一個鐘頭了,

一邊汗顏著自己居然跟個小毛孩吵了這麼久,一邊疑惑為甚麼她的好友居然還在拖時間。

「該不會早就走了吧?」

這麼一想,她就更覺丟臉了。「我到底還要做多少蠢事......呃?」

 

莉...莎...在...做甚麼...?

 

噢,她當然不會笨到過去問莉莎為了甚麼在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從他離開後莉莎從沒哭過、所以她認為如今莉莎能哭出來發洩是一件好事;

或者是說,不用問,因為想也知道莉莎會突然哭得那麼傷心,一定是因為那封沒有寄件地址的信。

「看完信居然是這種反應嗎...」奧莉薇喃喃地走近正哭得顫抖的女人,她不會安慰人,

本想拍拍莉莎的背的右手只舉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也就是說,寄件人是馬斯坦古囉?」

奧莉薇扯了扯信的一角,原本緊捏著的力道鬆了,她嘆了口氣將被淚沾濕的信件抽起。

 

哈?

甚麼叫做 " 我會把我每年所看到的風景都寫在信裡告訴妳的,啊,所以別回信了,我並沒有固定的住處。"

甚麼叫做 " 我承諾每一年寄一封,所以也請妳耐心的收信吧! "

這這這、這是哪個星球來的無賴啊!!

還有這這、甚麼叫做 " 如果可以的話,請別離開。" 天啊太不要臉了居然要莉莎不搬家只為了收信!

「好啦好啦,不用為了這種混蛋哭成這樣,再不走就趕不上火車了。」

她順手拿起莉莎放在椅子上的行李往外走,「快走吧,我送妳過去。」

「奧莉薇......」

興許是第一次聽到莉莎的哭嗓所以愣了一下,總之奧莉薇覺得她的聲音藏了太多悲哀、多到像是錯覺。

「我要買下這間公寓...」

「甚麼!?妳要用妳的積蓄買下這間破公寓?為了馬斯坦古?莉莎‧霍克愛,妳不至於吧!!!」

 

而至於為甚麼在飆車送莉莎坐上火車之後的奧莉薇會又回到這裡替莉莎辦理買屋手續,

她只能說,今天果然是個災難日,比那唯一一次的仆街還要災難。

 

 

可能...說不定。

說不定是因為她終於在莉莎的眼中看見了活下去的微光。

 

 

「謝謝...您的來信...上校。」

車窗外的景物不留情地飛逝而去,而莉莎儘管已經坐上火車多時,卻一直離不開那封信,

離不開初見時的怨嗔、離不開讀信時的思念、

離不開在讀到那一句話時,所有支撐著呼吸的執念狠狠砸碎一地的荒涼,

她瞬間懵了,等到意識到了甚麼時自己早已淚流滿面,而她也只能放任自己心痛地放聲大哭。

 

直到累了,心臟慢慢地歸位,莉莎發現信好像有了溫度。 

 

我承諾每一年寄一封,所以也請妳耐心的收信吧!

請妳一定要好好地收到我的每一封信,中尉,如果可以的話,請別離開。

 

 

終於肯將視線從信上移開,她看向窗外染上絲絲淡橙的天空,而玻璃還是倒映出她哭腫的雙眼。

「好,我答應您,會活著,直到收齊您寫的所有信,並且,不會回信。」

 

 

從今以後,這裡每年都會收到上校的來信,變成了一個令人期待回來的歸宿。

 

 

一個,名為家的地方。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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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各位好久好久不見,這裡是琴影,2014年新年快樂!!! 

哈哈琴影不會說這篇是元旦賀文,因為任誰都看得出來這篇是痛人的虐文。(還敢講)

本想一次打完再放上來的,

但是才三段而已就已經長到超乎預期了,剛好停在了類似ending(?)的地方,

我就想那來分個上下(或是上中下#)篇吧,虐文太長看了難過啊,但是這種虐文分成上下篇好像也不太人道!?

總之不用期待下篇(茶)(欸

如果覺得已經夠了,那就把最後一句話當成「一切都會繼續下去,而這一刻成為永恆」的結局吧!(遭踹)

 

另此文出生還要多虧小維,是在看她的文時突然想到的靈感,謝謝小維(笑)

 

這篇於琴影而言是完全跳脫以往寫作主軸的一篇,而開頭也提到了是奧莉薇當總統並傳給養子,

所以跟所有琴影寫過的文完全沒有關聯性,包括〈兔子與藍洋裝騎士〉,

我知道時間點剛好是在藍洋裝那篇之後,但是完全沒有關係喔,也不是那篇的後續。

很明顯這篇的主角們是輸給了高層且輸得片甲不留,

奧莉薇與莉莎在某種程度上算是同病相憐因而成為莫逆之交,

其中為何奧莉薇仆街了、我、我.......(艸)

完全是順其自然地造著故事發展,我絕對沒有刻意安排啊!!!!!!!!請相信我!!!!!!!!!

 

此篇的篇名其實一直搞不定,最後定案「信蛹」,是打後記前突然想到的(欸

蛹,除了自然生態方面的解釋之外,我們常將他比喻為「溺愛」、「保護」著某人的硬殼,

卻不像「繭」一般束縛,而是在某人真正成長之前給予的保護。

羅伊一年一封的來信,就是他為莉莎打造的蛹。他知道莉莎可能會選擇輕生,

所以在確定莉莎可以靠著自己好好地活下來之前,羅伊必須要不斷地讓莉莎知道自已的消息,

並且督促她活下去。而莉莎買下了中央的那套公寓,也是為了確保她原本住的那間套房不會有別人入住,

能夠讓她每年都回來收信,因為那裡已然變成莉莎在生存意義上真正的「家」。

 

大概就是這樣,我不能再解釋下去了否則會劇透(!)

離喃之春是副標題,我這次不會用上下來區分,而信蛹這個主標題不會變,相信屆時各位會看出來的。

 

感謝看畢全文,敬請待續。(鞠躬)

但願真的生得出下篇。(咦)

 

 

琴影 2014.01.01 (WED) / Happy New Year Everyone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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