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v.1 │ 論一個菜鳥如何被兒童情報震懾

Allegro Moderato  適度、愉快的急板

 

 

「那個少年又來了。」普雷達莞爾地挽著半開的帳帷,和蓬裡的菲利閒聊。「他好像來的頻率變高了?」

「少年?我看看。」菲利推了推眼鏡,而後點頭,「是他啊,上次出於好奇,我問了他的名字,叫做南格。」

「南格......這個名字好像蠻常聽到的?」普雷達想了會兒,「是不是那個...塔哈區區長的次子常常掛在嘴邊的那位?」

「你說塔哈區的巴羅衛啊。」菲利莞爾,「是啊,我上次和南格小聊了下天,他也兩句不離巴羅衛,兩個人應該是很好的朋友吧。」

「話說,真不愧是你,總是特別有親和力。」普雷達離開帳篷口,「不管是新兵、還是孩子,總能和你親近呢。」

「喔,可能是因為我喜歡狗的關係?」

「少扯到狗。」普雷達翻了個大白眼,「這世上的可愛動物並不只有狗,好嗎?還有浣熊啊、兔子甚麼的,那些我都不排斥。」

「鹿呢?」

「呃,鹿可愛嗎?」

「當然可愛囉!」菲利笑道,「尤其是在森林裡蹦蹦跳跳的小鹿!」

「喔。我想成那種有茂密鹿角的雄鹿了。」

「對了,司令部的那頭小鹿報名了臨時工作人員,你知道嗎?」

「我知道。其實並不意外。」普雷達聳肩,「不過命運真是奇妙,一心保護小鹿的浣熊被捲入黑箱事件放了假,而小鹿本人卻還是無事一身輕地來了。」

「可憐的浣熊。」菲利嘆息。

「可憐的浣熊。」普雷達附議。

 

「......」剛踏進帳篷的莉莎就聽見同事們又疑似在討論某位受害人的八卦,微挑了下眉,「很閒?」

「沒有沒有。」菲莉搖了搖手,趕緊將話題帶到工作上。「霍克愛少校,您手上的是?」

「這些中將都批完了,貼上標籤的是中將駁回的,再麻煩你們另外處理了。」

「屬下了解了。」菲利接過那些資料,「對了少校,您有注意到那個男孩嗎?他今天又來了。」

「南格?」

菲利驚訝問道,「少校,您也找他說過話?」

「不是。」莉莎淡道,「是塔哈區的巴羅衛告訴我的,他經常跟我提到那位來自東城的孩子,說南格的家裡雖然對伊修瓦爾反感,但他卻還是雷打不動地每周至少來玩一次,甚至因此和家裡發生了不少矛盾。」

「喔---是巴羅衛告訴您的呀。」菲利瞬間了然。

「嗯---是某人恨之入骨的那位巴羅衛呢。」普雷達點了點頭,遭來莉莎的眼刀。「請謹言慎行,普雷達上尉。」

普雷達則回以一個軍禮。反正他可沒說出那個某人是誰--雖然霍克愛少校顯然是聽懂了,此刻腦中一定也浮出了那位愛吃醋的男友的臉。

莉莎嘆了口氣,「而且你們忘了?上次希尼中學寄來的,孩子們的學習回饋表格。南格就是那所學校的孩子,他寫的回饋特別用心呢。」

 

-

 

放假中的拉昆,正在學校裡歡快地當著志工,和老師們一同為了伊修瓦拉祭校外教學忙進忙出,完全看不出他正是個被捲入伊修瓦爾貪污事件的菜鳥倒楣鬼。而關於這件事,他依然沒有和任何人提起,反正已經被老師半強迫地加入了校外教學的行列,說出來只怕會讓老師瞎操心。他唯一思考的是,既然當天會現身,那他到底該不該和哪位上司打聲招呼呢?

直屬上司?或者總負責人馬斯坦古中將?

好像需要、又似乎不用。他想來想去,既然上頭是用「請病假」的方式讓他遠離伊修瓦拉祭,充其量是一種「美意」,而非禁令。如果他知道明哲保身,根本甚麼都不該做,只管把自己鎖在家裡等風波過去;而如今他選擇了糟蹋這份美意,那還有事先報備的必要嗎?

「......可憐的我。」

「拉昆?你怎麼了,說甚麼可憐的。」

「噢,是南格啊。」拉昆擺了擺手,對著孩子拉起一個微笑,「不是請假了嗎?怎麼又來學校了?」

「噓,我是偷偷來的。」南格隨手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我想午休時間,你應該會待在教職員辦公室,我就來了。」

「來找我的呀。」拉昆依舊笑笑的,沒多想甚麼。在軍部待了一小段時間後,學校這種地方就顯得格外單純可愛。「你臉色挺好的,看來早上是裝病騙媽媽的呀。」

「呃......對。爸媽出門後我就溜出來了,剛剛去找了巴羅衛。」

「巴羅衛?這個名字,該不會是...」

「嗯,是伊修瓦爾的一個大哥哥,我常常去找他玩。」

「欸?但我記得你的父母很排斥伊修瓦爾吧?」拉昆終於意識到不妙,雙手握住他的肩膀,「你裝病騙你的父母,然後偷偷跑去伊修瓦爾了是嗎?」

「對。」南格回答得毫不遲疑。

對一個厭惡伊修瓦爾的家庭而言,裝病逃課,與裝病跑去伊修瓦爾,其嚴重程度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尤其南格家是這個小鎮裡頗有地位的有錢人家,他們討厭伊修瓦爾更是人盡皆知,拉昆不禁為南格捏一把冷汗。

「南格......你應該知道,最近學校要帶大家去參加伊修瓦拉祭?」拉昆盡可能控制自己的表情,避免嚇到孩子。「這件事情,已經引起一些不滿了,是倚賴軍方的官方宣傳,才勉強保證了學校繼續進行這次校外教學的籌備。如果你在這種時候,用欺瞞的方式跑去伊修瓦爾,那你父母會怎麼想?」他仔細觀察南格的表情,確定南格並沒有受傷,才繼續說道,「南格已經是個大人了,對嗎?再過一年,你就要畢業去工作了,這種時候,你應該要給學校裡這群弟弟妹妹做好榜樣,並且在校外教學時照顧著他們才對,而不是在這種時候惹怒你的爸媽,你說對嗎?」

「我知道...但拉昆,事情可能比我們想得還要不妙。」十五歲的南格,此時像個小大人似地皺著眉,「本來我也打算在校外教學之前安份一段時間,也答應了媽媽,只能跟著學校去,其餘時間一律不能再自己跑去玩。但前幾天,突然有陌生人到家裡來找爸爸,說甚麼全滅戰之後,伊修瓦拉祭都會捉一位亞美斯多利斯的小孩當祭品,我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這幾年我不知道去參加過幾次伊修瓦拉祭了,祭典中間根本沒有這種環節!」

「是的,那的確不是真的。」他面上冷靜,實則心驚。這段話實在隱含了太多他這個菜鳥不宜探詢的內容,但偏偏是母校的孩子跑來傾訴,又不能拒絕。「後來呢?」

「我當然是馬上跳出來反駁那個軍人了!」南格忿忿不平地說道,「幸好爸爸也知道這是謊言,沒有相信那個人的話,後來他就走了。」

「咦?你爸爸怎麼會知道那是謊言?」

「因為我每次去參加完祭典都會帶伴手禮回家,順便跟爸媽講那一天發生了甚麼啊。」南格理所當然地說道,「那些伴手禮,都是巴羅衛跟其他朋友們送我的。很好吃喔。」

是吃的啊。「可是,你父母不是很討厭你去伊修瓦爾嗎?你跟他們講不怕吵架嗎?」

「不怕!」南格挺直腰桿,「一邊吵架一邊講!如果因為怕吵架就不敢分享,那我爸媽甚麼時候才能消除對他們的誤會!我以後還想帶他們一起去伊修瓦爾玩的啊!」

真是...太強了...

拉昆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既然你父親沒有相信那個人的話,事情怎麼會不妙呢?」

「因為傑克、娜娜他們家也都有奇怪的人上門,」南格說的是希尼中學的其他孩子,「說法好像每一家都不同,有的說要捉小孩當祭品、有的說要趁校外教學展開屠殺、有的說要將孩子們拘禁當作跟軍方談判的籌碼,反正有各式各樣的謠言,我怕會影響這次的戶外教學,所以跑去找巴羅衛討論該怎麼辦,他叫我回學校找能信任的老師談。」

「欸?既然這樣,學校這裡應該會接到很多電話才對,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呢?」

「拉昆,請幫幫我!」

「啊?」

「娜娜的家人已經禁止她參加校外教學了,傑克他們也是,但他們都很想去啊!這次我家沒受到謠言影響,所以我得幫他們才行!」

「幫...你要我怎麼幫?」拉昆頓時有股很不詳的預感,「你想做甚麼?」

「我和傑克已經初步確定了校內有哪些人是被家裡禁止,但其實很想去的。」南格掏出口袋的紙攤開,上面清清楚楚地列了一份表格,標示了每個孩子的家庭成員、父母的上下班時間,以及禁止的理由。「因為我是可以去的,所以校外教學當天,我會集結他們,負責帶他們去。但巴羅衛建議我,讓我最好找一個大人幫忙,我不想告訴老師,所以拉昆是最好的人選。」

「......為甚麼你不想告訴老師?你不相信萊特老師嗎?」拉昆的第一個反應其實也是瞞著萊特,而南格竟然也是這麼想,讓他驚訝。

「我相信萊特老師一定會站在我們這邊。」南格說道,「但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更不能麻煩他...萬一被這些孩子的爸媽知道老師做這種事,而拖累了老師該怎麼辦?」

拉昆也是這麼想。他在心中嘆一口氣,雖然一路從軍部到學校,伊修瓦拉祭簡直就跟纏著他不放的夢魘一樣,讓他總是不得平靜;但他又不得不承認,若非已在潛意識裡對伊修瓦爾產生了熱情,他也不會讓自己陷入種種險境。

比如現在,他竟也打從心底覺得,自己的確是最適合幹這種事情的人選--他也無比想讓孩子們去好好親近伊修瓦爾,不受大人阻撓。

 

-

 

拉昆答應了南格,並趁著午休時間結束之前,與他討論了一些細節。雖說南格目前是希尼中學最大的孩子,但終究只是一位十五歲的少年,對於他能夠計畫出這麼周詳的行程,拉昆自嘆弗如的同時,也看出了南格對於逃家去伊修瓦爾玩的經驗之豐富。他一定非常喜歡伊修瓦爾,才會這麼關注這次的校外教學。

孩子離開沒多久後,萊特老師進了辦公室,拉昆幫著他送了幾份公文,一邊暗忖著剛才得到的情報,繞了學校各處室一圈後,他回到辦公室問老師:「最近似乎有些謠言,關於這次的校外教學,老師您有聽過嗎?」

「嗯?」萊特到是沒有表現出多大反應,手上工作未停。「說來聽聽?」

「...大概就是一些關於伊修瓦拉祭的謠傳吧,比如會在祭典的時候抓一個亞美斯多利斯的小孩血祭之類的?為了報以前殲滅戰的仇?或者要趁活動時把孩子們監禁起來,當成和軍方談判的籌碼......之類的。」

「嗯嗯,然後?」

「啊?還有......好像沒有了?」

「喔,我還以為版本有更新呢。」萊特看向他,看上去有些無奈。「這些流言其實一直都有,可能你離開小鎮一段時間了,所以乍聽到會驚訝吧。這些其實也都是家長拿來給小孩請假的藉口,我雖然已經盡力勸導了,但有些本來就反伊修瓦爾的人,這會兒顯然是借題發揮,我怎麼解釋都沒用。所以啦,還是不得不讓幾個孩子落隊了。」

「欸?」拉昆的手抖了下,「哪些孩子?」

「還不少。你比較熟悉的,大概就是傑克、娜娜、亞當他們這些高年級生,年紀愈小的愈多被禁止。畢竟,當年引發戰爭時被射殺的那個孩子,就差不多是那個年紀吧。」

「啊......」原來,老師本就一直都在處理這個問題。「老師,怎麼我都不知道這些事...」

「哪些事?是指被家長阻止而請假的孩子嗎?」萊特偏頭,「你又不負責聯絡這塊,跟你講幹嘛?」

「哈哈、說得也是啦。」拉昆忽然覺得自己竟然以一個小孩的情報做為基準,未免有點荒唐。南格查覺到的事情,其實大人們早就在處理了,甚至南格能知道的,都已經是被老師與軍人們事先排解過、很輕微的程度。會因為這種兒童情報而心驚的,也就只有像他這樣剛回鄉休假、還沒搞清楚狀況的人了。

「再說了,其實軍方也一直在釋放正確資訊,和坊間謠傳抗衡,所以你不用太擔心,這趟校外教學最講求的,終究還是所有人快樂出門,平安回家。」

「是...」

「拉昆,我能看出來,你從軍部回來之後變了很多。以前在學校時,你從來不對伊修瓦爾的話題產生興趣的,除非迪爾莉講的時候你才會跟著說兩句。而你去軍部之後,或許是被迷戀馬斯坦古的迪爾莉帶著跑,終於更深入地接觸到伊修瓦爾的事情,所以上心了吧,」萊特淺笑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軍部發生過甚麼,但我很替你高興喔,拉昆。你終於像是找到了明確的方向,並且一心向著它努力了;比起以前講求事事周全,所以總不敢大展拳腳的你,現在的你,因為目標明確,所以變得更加坦率、勇敢了。」

「明確的...目標嗎?」

「是啊。不管是有了打從心底關心的事情也好,或者是有了崇拜的、想追隨的人也好,這種感覺就像找到了信仰一樣,能讓人變得更加無所畏懼。拉昆,你現在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的。」萊特說道,「以前你常常以保護橫衝直撞的迪爾莉為前提,去做所有決定。現在,你已經開始為自己而活了。」

 

拉昆站在原地,有些發怔。他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了一句話--從今往後,你也要盡一己之力,回應他的保護才行。

 

伊修瓦爾的英雄,其實不是赫赫戰功,而是被他保護而活下來的小兵們,發自內心的感謝。

 

那是他第一次了解,那個厲害的稱號背後,所隱含的真正含意。而他也是在此刻發現,早在了解這個稱號的故事之前,他就已經默默將馬斯坦古小隊的精神放在心底了;每每想起,心口都像注入了一股溫熱,而後,他便會變得勇氣百倍。

這種感覺,大概就是老師所說的「信仰」吧。

 

「所以我能夠理解,你剛聽到這些流言時,一定會受到一點衝擊,並且想要做出反駁。但拉昆,文化是日積月累的,深植多年的誤解,不可能僅憑一次戶外教學就能消除,更不是我一通向家長解釋的電話便能說明清楚。我們這些老師所能做的,就是盡量保持中立,並傳授正確的知識給學生,培養他們判斷是非對錯的能力,不再一味聽從任何權威,而是由自己的心與眼去判斷。這些事情,遠比他們這次能不能去戶外教學還要重要,而且更加任重道遠。」他說,「當然,那些不能去的孩子,就是屈服於家長的威嚴而錯失了一次學習的機會,他們或許因此離真相愈來愈遠,但只要他們還是我的學生一天,我就會想盡辦法教育他們。在這之前,唯一絕對要保證的,是孩子的安全,畢竟這是軍方第一次舉辦結合教學活動的祭典,沒有任何先例可依循,所以甚麼都要選最保守的方案來做,才能將可能發生的傷害降至最低。等未來慢慢有經驗了--並且司令官沒有換人做--類似的教學活動就會愈來愈多,伊修瓦爾和我們的交流一旦頻繁起來,家長們也習以為常了。雖然慢,但這就是我們希望達成的光景。」

 

完了,他怎麼就這麼快答應了南格呢?

拉昆想。

他完全被老師說服了。

 

 

Mov.2 │ 還是包子男友可愛

Vivacissimo 十分活躍地

 

 

「有甚麼事嗎?巴羅衛。」

「是關於這次的戶外教學。」巴羅衛搔了搔腦際,「我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要和妳講一聲。」

莉莎將文件闔起,「是嗎。既然是這件事,不等馬斯坦古中將回來一起說嗎?」

「啊......我想,還沒有嚴重到需要驚擾司令官啦。哈哈。」

「是嗎?」莉莎站了起來,「那好吧,我們出去聊。」

「不用不用,請妳坐下吧。」巴羅衛強忍住臉上的愉悅,好不容易覷到少校一個人在辦公室,他不想浪費這個獨處機會。「我不希望族人聽到這些消息,間接降低他們對籌辦這次活動的熱情。」

莉莎看著巴羅衛已經自來熟地準備坐在她的對面,她禮貌提醒:「那是司令官的位置。」

其實這個帳篷多年來作為臨時辦公室,一直都沒有做過正式的裝修,裡頭只擺了一張大會議桌和幾張椅子,平時供司令官和副官兩人面對面處理公事。其他屬下則比較機動,來往於各單位之間,只有需要時才會坐到兩位上司旁邊一起辦公。若非熟悉這裡,根本無法一眼看出哪裡是司令官會坐的「主位」。

巴羅衛經常藉故進來辦公室和莉莎攀聊,有可能會不曉得嗎?莉莎倒完全不在意他是不小心還是故意的,直接以行動掐滅他的念想,替他從角落拉了張椅子。「請坐。」

見這個位子沒隔著會議桌,反而能離莉莎更近,巴羅衛自然沒有意見。莉莎瞥了眼門口,帳帷趁她剛才在拉椅子時被他放下了,心裡頓時生出一絲煩躁--這最好也是出自對族人的關心,而不是以此為藉口來搭訕。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會對眼前的青年感到非常失望。

巴羅衛原本正開心地計畫著說完正事之後順便約一頓晚餐,突然看到她的眼神毫不掩飾地冷下來,他心中不由跟著一凜,隨即不敢再拖沓,「妳還記得我常提到的南格吧?我聽南格說,最近東城傳出了許多對伊修瓦爾不利的謠言,尤其污衊我們的伊修瓦拉祭,說我們會趁這次的戶外教學抓走亞美斯多利斯的孩子。」

「關於這點,軍方有接獲過消息,並已經陸續做出相關的處理。」公事公辦,莉莎的心情恢復平和,「我們針對這些流言的內容做出了許多官方宣導,」她起身,拿了幾份文件,「你可以看看,如果不夠周詳,請你不吝補充,我們一定會盡力完善。」

最初他們只是接到一些零碎的消息,還都在意料之內,直到他們收到愛德來信,信上詳細記載了他在這段時間聽過的所有流言與周遭學校的情況,並順著謠言散播的軌跡做了調查,發現源頭疑似軍方。

得到這個消息的時間,正好是東方司令部內部貪汙被拉昆揭發之後。依照愛德給出的情報,羅伊派遣普雷達回一趟司令部,徹查茄里菲這段時間曾接手過的業務與出勤紀錄,從他謀取非法利益的痕跡中,理出了一條時間線,與愛德的記錄互相形成了有規律的聯繫。

再往前追溯茄里菲的背景,他從中央調來東部,以往是盧森上校的直屬部下,而盧森上校主推全國交通建設的修繕,幾年前建設伊修瓦爾與清國交通的鐵路時,他作為新銳也參與了策畫討論,當時他對伊修瓦爾排斥的態度就十分明顯,近年更甚。再加上他與茄里菲之間的關係,很難讓人不做聯想,這次的謠言,極有可能出自中央反伊修瓦爾的陣營。

不過,雖然大致掌握了謠言出自中央軍,但攻擊程度如此不痛不癢,倒令羅伊有些訝異。這說明了兩個可能,第一是盧森上校還沒出完所有牌、第二是中央有另一股力量在與盧森上校抗衡--很有可能是古拉曼大總統閣下。他既能栽培他,自然也能有效地壓制他。

這兩種推測可以同時並存,而馬斯坦古小隊一致相信,後者的力量更大。

 

巴羅衛倒是仔細地看完了莉莎遞來的文獻,並點了點頭,「謝謝妳,我看了覺得沒有甚麼問題。」而後,他有些靦腆地笑了,「沒想到你們會這麼用心地為我們闢謠,而且這麼早就開始了。」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不過南格跟我說,他們希尼中學有好多孩子都來不了了,因為那些謠言,孩子的父母們似乎都很牴觸這次的戶外教學。」

「是這樣啊。」莉莎垂眼想了想,「看來軍方的宣導還有所不足。不過,這種情形也在中將一開始預想的範圍中,畢竟是第一次辦這種活動,有些家長不信任也無可厚非,我們不能加以指責,只能軟性勸導。」

「南格這孩子,似乎還想要帶那些去不了的孩子,瞞著父母一起過來。」

「南格嗎?」莉莎有些訝異,「不過...我個人不建議這麼做。沒有老師在旁指導,更何況還瞞著大人,孩子帶孩子太危險了。」

「我、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所以我讓他回去找信得過的老師商量了。」他搔了搔後腦,「妳不用擔心。」

「好的。」莉莎一本正經道謝,「謝謝你早一步發現,並阻止了孩子們。」

 

「呃......」話題進行到這裡,巴羅衛突然就開不了約飯的口。「那個......欸?」

「怎麼?」莉莎正好將帳帷完全捲上去,拉起旁邊的麻繩綁住。「還有甚麼問題嗎?」

「妳...要趕我走了嗎?」

「嗯?」這讓人略微煩躁的語氣是怎麼回事?「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害怕被族人聽見』的話題應該結束了?」

「喔,是的。」雖然他一開始單純是不想被打擾,不過那偏向一種下意識的舉動,並沒有非分之想。然而莉莎刻意地又將帳帷打開,這個動作提醒了他,先前可能有所踰矩。「這樣打開也比較通風,哈哈。那個......我還想問問妳,今天晚上...」

「喔,是塔哈區的巴羅衛啊。」巴羅衛還沒完全鼓起勇氣,就直接被司令官的聲音給打斷。「你來是有事情找我嗎?」羅伊踏進來看見客人,就如風一般閃到了巴羅衛跟前,莉莎同時自然地走到桌子另一邊。她知道羅伊討厭巴羅衛向她示好,儘管表面禮貌無懈可擊,但偶爾會下意識做出類似護犢的舉動;所以她藉由主動離場來化解羅伊宣示主權的意味,更是格外提醒著羅伊,千萬不要暴露出這種小動作。

也因此,那麼喜歡並觀察著霍克愛的巴羅衛,至今也沒有看出兩人之間除了上下級之外的關係。

巴羅衛不疑有他,笑著說:「我剛剛已經和霍克愛少校說完了,那麼我就先出去了。」

「喔--」羅伊拉了一個長音,看向站在門口的副官:「這麼巧,我來了就剛好說完了?」

「嗯,的確剛才已經說完了。」莉莎繼續公事公辦:「等會兒屬下會再和您做一次完整的彙報,」她頓了頓,「是有關戶外教學的事情,巴羅衛帶來了新情報。」

聽到莉莎說是新情報,巴羅衛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頓時也就有底氣了起來:「霍克愛少校,請問妳今晚有空嗎?」

「嗯?」羅伊比莉莎更快回頭,「啊,今天工作比較多。」

「......」莉莎橫了一眼上司,才剛剛提醒的又忘記了。「是的,今天工作是挺多的,可能會加班。」

「那...可能會到幾點呢?其實我都可以等的。」巴羅衛搔了搔後腦,有些害羞,「我平時也沒有那麼早吃晚餐,我可以配合妳。」

「原來是要約飯啊?」羅伊已經完全放棄莉莎的警告,又逕自搶快回應:「那我們一起吃飯吧?反正工作再怎麼忙,飯總是要吃的,妳說對吧?少校?」

「......對。」莉莎微微挑眉,並看向巴羅衛,「你想要約我和中將一起吃飯嗎?」

「啊,呃,」巴羅衛當機了一秒。「對?」

「那好。」羅伊歡快地拍了下手,「就這麼說定了,巴羅衛,晚上七點吧,太晚吃也不好。」

「啊...好的。」

「那要吃甚麼呢?嗯...我想想...」羅伊捏著下巴,笑著看向副官:「少校,有特別想吃的嗎?」

「屬下想吃恰巴帝。」她說的是一種蘸著咖哩醬料吃的烤囊餅,「這幾天一直想吃咖哩。」

「喔好的。」羅伊問完,又轉頭看向巴羅衛,「恰巴帝,好嗎?」

「啊...好的。」

 

到巴羅衛的腳步聲徹底聽不到之後,羅伊一直上揚的嘴角忽地垮下來,莉莎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倒是在他整個面部肌肉都放鬆的此刻,她突然打從心底愉悅起來,想要上前揉揉他的兩頰。

「好了,說吧,甚麼新情報?」

「其實沒有。」莉莎將椅子搬回原狀之後,就在羅伊對面重新落座。

「沒有?」羅伊的咬字愈來愈輕,然而表情卻又擰了起來,「所以他果然是來騷--」

「請慎言。」

「...!」被副官堵得話說一半的羅伊氣不過,臉脹成了一個大包子。

 

莉莎再次忍住戳臉的衝動,「他說的其實我們都已經知道了,愛德的來信更詳細。」

「喔,那件事啊。」羅伊嘆了口氣,「不過,這都傳到伊修瓦爾人耳裡了,可見情況比我們想像中還要不樂觀。」

「您說得沒錯。」莉莎說道,「巴羅衛說,東城有一幫孩子們,由於被父母禁止參與,打算要瞞著大人自己過來。」她頓了頓,「屬下不太贊同這種做法,所以請巴羅衛勸退他們,其中一個叫做南格的男孩是主策劃之一,他的行動力尤其高,屬下有點擔心。」

「南格啊?如果是他的話,我倒不驚訝他會想這麼做。」羅伊微笑,「從他在教學回饋裡寫對伊修瓦爾的想法來看,顯見是一個對這裡很熟悉、很熱愛的孩子;而且他不是三天兩頭就會來玩一次嗎?年紀也夠大了。如果是他的話,倒不用太過擔心。」

「只是輿論...」

「對的。所以,雖然我在感情上很樂見南格這麼做,但從理性的角度,我也跟妳是一樣的意見。」羅伊支頰,有些無奈,「現實就是這樣,這幫孩子但凡出了甚麼差池,都會被輿論算到伊修瓦爾跟軍方頭上,以後想辦類似的活動就更難了。」

「是的。屬下與您也是一樣的意見。」她學著他說話,笑容裡有絲寬慰。「排除一切現實因素,能夠有亞美斯多利斯人對伊修瓦爾如此熱情,而且還是孩子......屬下感到非常欣慰。」

「嗯。」

「哪怕與我們不是同一陣線,哪怕他們完全不支持、不理解我們軍人,」她說道,「但他們清醒,獨立思考,並支持著正確的事情,不為了反對而反對。哪怕只是這樣,都足夠了。」

「說得真好。」羅伊低頭轉了一圈筆,隨著筆尖落到桌面的弧度一起隱去臉上多餘的情緒。而後,又微笑抬頭。

 

他用氣音說道:「希望孩子們能成功,少校。」

莉莎愣住,而後嘆了口氣。「中將,您真是--」

 

 

Mov.3 │ 我希望,再也與妳無關

Grave  沉重的

 

 

離伊修瓦拉祭到來的日子愈來愈近了,轉眼只剩下兩天的時間。南格和傑克、娜娜等人,在課間和拉昆開了最後一次會,確認了當天最終的名單,以及與其他孩子們接頭的地點、交通方式,還都事先買好了火車票。

這些火車票,還是拉昆替他們買來的。雖然先前和萊特老師談過之後,拉昆的想法已經有所改變,但他很了解南格的個性,今天並不會因為他不幫了,南格就會輕易放棄。好一點的情況是南格找了其他老師,但要是他們決定了要避開所有大人自己行動的話可就麻煩了。所以拉昆決定賭一把,在已經聽取了萊特老師的教誨之後,他自認想法更成熟了些,那麼,已經有所成長的他,再來帶領這群孩子去冒險,他會不會有能力教給孩子們一些新的觀點呢?他會不會把事情處理得更加周全,以萊特老師的想法為前提,再結合南格的熱情與衝動,事情會不會有更意想不到的火花?

他以前從來不知道,自己會有那麼強烈想冒險的念頭,去做一件所有大人都反對的事。

 

放學了,太陽正好與山頭輕碰在一起,他送走了所有孩子,自己也走在回家的路上。這一天,他感覺好像回到了兒時,自己只是這群走出校門的孩子裡普通的一員。其實這種感覺不太久違,離開學校前,他覺得自己和南格傑克他們沒什麼不同的地方,畢業從軍之後,他一下子便稱呼自己為「大人」了,看著南格時,總覺得特別莞爾。但不是的,他發現自己是不是大人,並不是換了一套制服就決定了。

像現在,他感覺自己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像個孩子。「妳在忙嗎?」

『沒有,剛剛到家了,因為後天就要去伊修瓦爾幫忙,所以這幾天都在上臨時研習的課程,下課就能回家了。』迪爾莉的聲音聽起來永遠帶著笑容。『拉昆,你的病好了嗎?』

他握著話筒笑了聲,「我沒生病啊。」

『哼。我就知道。』她小聲嘀咕了句,『你請病假幹嘛不告訴我?』

「因為我沒有生病,所以不想騙妳。不過......如果不騙妳的話,有些事情就不得不讓妳知道。」他忖度著,又從口袋裡捏了五便士投了進去。「但是,我還沒準備好怎麼跟妳說,所以只好甚麼都不說了。」

『嗯。』迪爾莉趴在沙發的抱枕上,食指繞著電話線。『我知道了,只要你不是遇上甚麼危險就好了。這幾天沒消沒息的,都在做甚麼?』

「回學校幫忙了,正想跟妳說這件事,這次伊修瓦拉祭我們應該有機會能碰上。」

『啊!你回去幫萊特老師帶隊了對不對!』拉昆聽見了她從沙發上蹦起來,連帶電話機體被扯動的聲音。『真是太好啦!我還覺得你這次沒能跟我一起參加很可惜呢,不過你用更好的形式參與了伊修瓦拉祭!』

「更好的形式?」拉昆偏了偏頭,「為甚麼?」

『因為你是帶著孩子一起來認識伊修瓦爾啊!比起我在軍隊裡當個跑腿菜鳥,你的工作分明有意義多了!』

「喔?是嗎?」他還真沒想到這裡。「那,你想回來嗎?和我一起帶著孩子去。」一邊問著,他將口袋裡的零錢全抓了出來,匡地放到公共電話上頭。

『唔...不想。』她沒多想就答道,『我想跟著軍隊一起。』

「為甚麼?」

『跟著軍隊,才是跟著馬斯坦古中將。』她的笑意嬌憨,『你忘啦?這是我的夢想啊!』

拉昆愣了愣,而後扯起一絲笑。

「嗯,我沒忘。」對啊...我怎麼忘了?

 

他慢慢的,將公共電話上的零錢一枚一枚揪整齊,收回口袋裡。

「我果然...還是個孩子嘛。」

『嗯?你說甚麼?講大聲點。』

「沒有...」拉昆用力吐出一口氣,「迪爾莉,難得有這個機會,妳一定要加油!」

『嗯,我會的!』

「雖然這次,我不能陪著妳。」

『哈哈,沒關係的!我只是跟著打雜而已,保證不闖禍,你也別擔心啦!』

「嗯,我知道,其實一直都是我沒有自信,大家都以為我是在保護妳,但不是的,我只是一個膽小鬼,我只是,一直跟在勇敢的妳的身後,我以為這樣,我能夠走著走著,就......」

 

匡啷--。

最後一枚硬幣落下,電話自動掛斷了。

 

「希望從現在開始,迪爾莉,我能找到屬於我的夢想。」他還繼續拿著話筒,說著,「雖然因妳而起,但從現在起,再也與妳無關。不管我用的是甚麼身份、接下來會再做出甚麼決定,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等我變成一個獨立的個體之後,迪爾莉,屆時,我能與妳並肩嗎?

 

叩、叩。

電話亭陡然被輕輕敲響,拉昆嚇了一跳,發現玻璃門外站著一位婦人。「抱歉,我佔用太久了吧?您請用。」一邊說著,拉昆忙亂糊著臉上的淚,一邊推開門,當他掉頭就要走時,婦人伸手拉住了他。

「請問你是畢業自希尼中學的拉昆‧凱貝嗎?」

「呃?我是...請問您是?」眼眶、鼻頭還紅得可笑,他一臉窘態,顯得有些畏縮。

「我是南格的媽媽。」婦人拉開一個溫暖、卻略帶點疏離的笑容,並遞出一張摺得方正的紙巾。

 

「謝謝你在學期間一直照顧我家的南格,有空讓阿姨請你一杯咖啡嗎?」

 

 

 

感謝看畢全文,敬請待續。

琴影 2019.08.12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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