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家裡最近來了一位男孩子,想請父親收他為徒。

他看起來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直接帶了行李上門拜訪,也像是早已聽聞過父親的脾氣,所以不管父親如何拒他於門外,他都保持著翩翩風度。

除了個性溫和之外,他還很聰明。這一帶雖然有幾處住家,但還是十分荒涼,想要上街都得走上半個鐘頭的山坡路,然而那個男孩卻能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地七點準時來按門鈴,每每開門,他都宛如初見一般微笑著說早安,舉止合宜有度。我以為他是找了山下的旅館,天天早起爬上山來求學拜師,雖然我也想勸他放棄,但總歸是於心不忍,當他開玩笑地問我是否覺得他很愚蠢時,我搖了搖頭。

某天他又被父親趕出家門,身上還被潑了一身髒墨水。既然是出自父親的手筆,我便不能坐視不管,隨即不顧父親喝斥,到房裡拿了父親的襯衫讓他換上。

「這件襯衫,我洗了之後送去給您吧。」

「不用了!」他驚訝地拒絕道,「霍克愛先生願意借我換洗衣物就很感激不盡了,哪還能讓霍克愛小姐費心!」

「這樣是不行的。」我看了一眼身後,父親正一臉氣結地偏頭瞪著書櫃。「父親有點做過頭了。」我將音量放輕,「這件襯衫讓我來洗,您下次來時,說不定我父親就答應了。」

「欸?甚麼意思?」

他拽著襯衫的手已經放鬆,我便順理成章將它攏進懷裡。送他出家門時,我才問道:「請問馬斯坦古先生住在哪家旅館呢?大概傍晚時我會去買菜,到時一併將衣服給您。」

「沒有。」父親的衣服明顯大了幾碼,他有些不自在地扯著褲頭上迎風蓬起的襯衫,一邊答道:「我是借住在你們旁邊那戶,偉特家。」

「欸?」那裡離這裡只要走五分鐘!「您是甚麼時候...?」

「我是先在這個鎮上到處打聽霍克愛先生的消息,大概三天之後才上門來拜訪的。聽說霍克愛先生脾氣比較......堅定,我想,他這麼淡泊名利的人不會輕易收我為徒,所以就事先拜訪了離你家最近的偉特家,求他們在我拜師成功之前,先住在他們家。」

「原來是這樣啊...」明明已經找到落腳處,第一次見面時卻還是帶著整箱行李上門,像是風塵僕僕的樣子。這還真是......周全的「犯罪計畫」呢。

「好在偉特先生與偉特太太都非常親切,也似乎與你們家往來很密切的樣子,不僅收留我,還和我說了許多你們的事情。」

「我們?」

「是啊,不過妳可以放心,他們沒有透露你們的隱私。」他安撫地笑笑,「大概只說了對你們平常的印象,比如...霍克愛小姐才十二歲,就已經包辦家務,將全家上下打理得井然有序,很厲害。」

我不予置評,他也自始至終帶著合宜的微笑,自然地換了個話題。「對了,為甚麼襯衫給妳洗之後,霍克愛先生就有可能會答應呢?」

早就知道他會問,我也不再避諱,「我想,父親並不是蓄意要潑您墨水的。」

「當然,霍克愛先生只是手滑了才撒到我的。」他善解人意地說著,突然,我們同時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我剛剛聽見騷動就趕過去了,我看父親,雖然很生氣的樣子,但也有懊悔,如果就這樣讓您穿著髒衣服回去了,他會很過意不去的,日後您再繼續若無其事地過來,他可能就會因為尷尬而再也避不見面了。」

「如果衣服交給妳洗,等於是由妳代替令尊說這聲抱歉。」他恍然大悟道,「讓霍克愛先生有個台階下之後,他也許就會鬆口了?妳是這個意思嗎?」

他竟然一下子就知道我的意思。這種被直接理解的感覺是第一次,很奇妙,就像心頭吹進一股涼爽的微風,讓人從頭到腳都精神了起來。

「既然您住得那麼近,那就由您明天自己過來取衣服吧,正好有個理由能讓父親不再趕您出去,那會是個好機會。」

「好主意。」他露出了更開朗的笑容,「霍克愛小姐似乎不反對我找令尊拜師學藝呢,看來我每日以來的誠意還是有被看在眼裡的...真是令人欣慰。」

誠意......?

我起初是以為您要每天爬半個鐘頭的山路呢。然而儘管如今的真相不再令人同情,但也絕非讓人失望。

「對於父親的決定,我向來不會有意見。」

 

01

 

 

羅伊走後,莉莎便將那件被換下的襯衫,連同疊了半籃子的髒衣服一起抱進後院。彼時才不過早上九點,等一件一件洗好晾上之後,已經要準備午餐的材料了。莉莎一邊思索菜色一邊起身,回頭看見父親正安靜地站在門旁,沉甸甸地看著她。她心裡一頓,但臉上神色不變,嘴唇像是出離她的神智自己動了起來:「您有沒有特別想吃什麼呢?我還沒想好今天的菜色。」

「沒有。」他依舊盯著她看,但察覺到女兒的緊張,神色已經不那麼嚴厲。莉莎緩了一口氣,心臟歸位似地,臉上的表情變得自然許多,「前陣子偉特奶奶送給我們一些菠菜,用那個做點涼拌好了。」

「我想吃口味重一點的。」老霍克愛說道,看著女兒搬著空的洗衣籃過來,原本滾在嘴邊的話又吞回喉中,只隨著女兒的家常話題走下去。「這幾天湯湯水水太多了,菜也都沒什麼油鹽。」

「您才又剛生完一場病,當然不能吃太油膩。」莉莎微笑,「不過,這幾天您的身體狀況明顯好了很多,也是時候加回那些爸爸喜歡的調味了。」

「也弄點妳愛吃的。」看著女兒一如既往安靜的神情,他的心頭湧起一股股苦澀,忍不住想對她說一些平常不曾說的關心。「老是跟著我的口味走,妳也可以煮妳想吃的東西。」

「您放心,我煮的當然都是自己愛吃的東西呀。」莉莎安慰父親,「至少,我從來不會買我不愛吃的菜回來。」

「喔?」老霍克愛挑眉,「比如紅蘿蔔?」

「您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老霍克愛難得露出笑意,「至少由妳掌管我的飲食之前,我從來沒有吃過不加蘿蔔的燉菜和咖哩。」

「真不愧是爸爸。」莉莎是打從心底開心,她尤其珍惜地看著父親上揚的嘴角,比起方才與馬斯坦古先生偶然的心有靈犀,她更希望時光能永遠延續在此刻。

 

後來,莉莎打定了主意要一次滿足父親的口慾,便用菠菜和火腿做了紮實味美的鹹派。留好自家的份之後,按照禮貌,她也準備給偉特家送去,本來已經習慣性地切了兩人份,突然想到如今偉特家還有一位寄宿者,便不假思索地又切了一塊放進盤子裡。

 

「是莉莎來了,快進來坐坐?」偉特奶奶總是這樣熱情地攬住莉莎肩膀,將她似孫女一樣愛待,「我們莉莎這回又做了甚麼好料的啦?」

「是用奶奶送的菠菜做的鹹派。」莉莎補充,「父親嘴饞,我乾脆將油鹽香料放足了,希望合你們胃口。」

「哎呀,這不是大顯身手了嗎?」偉特奶奶驚喜地端過莉莎手中的盤子,掀開蓋布之後,發現裡頭除了一塊四分之一的派,旁邊又添了一人份。「莉莎,妳知道了?」

「嗯?」

「沒什麼。」偉特奶奶頓了頓,隨即又笑了開來,「我還以為馬斯坦古先生不會告訴你們呢,他住這兒的事情。」

「啊...」總算聽懂偉特奶奶在說甚麼,莉莎點了點頭,「是的,我問他,他就直接跟我說了。」

「這位少年,出乎意料地真誠。」偉特奶奶說,「每次初見他想做甚麼,總以為他準備要投機取巧,但往往看到最後,都發現他是踏踏實實地做著聰明的事。這樣的人,我想,他一定能不辜負妳父親的教導。」

「是嗎?」

「莉莎,妳覺得呢?」偉特奶奶和藹地笑問,「妳希望他成為妳父親的徒弟嗎?」

「我?」莉莎搖了搖頭,實話實說。「對這件事情,我沒有想過要期待甚麼。」

「妳就是這樣的女孩。」偉特奶奶說,「但是,妳在幫他,不是嗎?」

「我有嗎?」莉莎疑惑,「他可能誤會了。我沒有反對,只是因為我並不傾向任何一種結果,會幫他洗襯衫,也真是因為父親這裡做錯了事,我盡我的本份而已。」

「難得聽妳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偉特奶奶感嘆,「我換個問法吧。如果馬斯坦古先生成功拜入妳父親門下,妳會樂見嗎?」

「會。」

「哎?」她有些驚訝,「這回倒是答得又快又篤定呢。」

「如果他沒能說服父親,只能說明他的能力不足。但是自從他來之後,雖然父親天天為了趕他出門而動怒,可是父親的身體明顯好轉了,神情也變得很開朗,想必是十分欣賞馬斯坦古先生的才智吧。如果有一個人能承接父親的畢生心血,父親的身體狀況也會隨著心情愈來愈好,這都是我樂見的。」

「哎呀,既然如此,霍克愛先生還在顧慮甚麼呢?」

「不知道......」莉莎有些遲疑,「我......」

 

「霍克愛小姐?妳怎麼來了?」羅伊本想尋找久出未歸的偉特奶奶,一出門就撞見了正在談話的兩人。「這是甚麼?」

「瞧,這是莉莎的拿手好菜唷,特地分了一份給我們。」

「家常菜而已,是用偉特奶奶送的菠菜做的。」

「傻孩子。」總是這麼老老實實的,不讓人營造半點情份。又看看羅伊,想到他也幾乎是這樣的性子,隨即搖了搖頭。「兩個人都是傻孩子。」

「看起來很好吃,我會好好品嘗的。」羅伊也注意到那多切的一塊了,不經意的體貼最是熨貼人心,「明天再告訴霍克愛小姐感想。」

 

回到家之後,老霍克愛早就用完餐進了書房,莉莎也很習慣一個人用餐,吃完後收拾了廚房,又隨手熱上一鍋牛奶,做了奶茶。

 

理所當然地給父親端上一杯,正想轉身離開書房時,老霍克愛叫住了她。

莉莎回望,呼吸又是一窒。

那是早上父親在後院看著自己時的神情--也是曾經,父親問她願不願意替他保管火焰鍊金術時,那樣純然的、毫無半絲父愛的鍊金術師的眼神。

 

「妳覺得,他可以嗎?」

「......您問,我嗎?」莉莎再也藏不住本能的戒慎表情,「我不懂...」

老霍克愛依舊盯著她,不發一詞。

莉莎突然察覺,父親並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背後的鍊成陣。

 

她終於知道,為甚麼父親明明欣賞馬斯坦古先生,卻遲遲不肯收徒。因為他本來是認定,這世上不會有人有資格繼承這個秘傳,但他又沒辦法親手抹殺自己的畢生心血,所以只能選擇刻在女兒背上,用這種於事無補又可笑的方式保存下來。

而馬斯坦古先生的出現,讓他早已死去的心產生了動搖。如今,父親是真的在思考讓馬斯坦古先生繼承的可能。

 

思及此,莉莎突然放鬆了下來。雖然她最不想看見父親因鍊金術走火入魔的表情,卻也知道,事情或許開始朝好的方向發展了--這個家,和父親,終於要慢慢活起來了。

 

 

02

 

羅伊搬進霍克愛家的那天,莉莎並不在家。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老霍克愛一直有供女兒去上學,只是剛巧前幾天趕上了莉莎學校放連假。

然而老霍克愛的身體狀況羅伊早有耳聞,恐怕莉莎口中的連假,只是安慰父親的藉口,實則是父親病重生活不能自理,所以向學校請了長假在家自學,直到老霍克愛康復。在這樣偏遠的鄉村,貧困的孩子比比皆是,像莉莎這樣的學生本就不在少數,也幸虧她在校表現優秀,老師也願意體諒,這才沒被老霍克愛發現異樣。

成功拜入霍克愛門下的日子,與之前並沒有甚麼不同。老霍克愛的要求極其嚴厲,羅伊一樣經常被罵,剛開始時,甚至有好幾次都差點被老霍克愛連同行李一起罵出家門,白天都在學校的莉莎自然不會知曉,也愛莫能助。羅伊自從開始和這一家人相處之後,才真正開始了解這對父女,比如,父親是沉迷於鍊金術研究的科學家,學識豐厚,然而待人戒慎警醒,難以親近;再比如,女兒雖然親近不了父親,但也盡心盡力地照顧,個性溫和,卻絕對不是個老好人--面對外來者,她擁有與父親相當的覺察與戒備,原則分明。他發現,莉莎之所以會願意幫助他,並不只是因為對他有好感、或者被他的誠意感動,而是因為她早就知道老霍克愛有意收他為徒,卻遲遲不敢決定,她只是在催化整件事的進行。

對於師父的女兒,他目前為止最深刻的認知,只有她是個做事很「明快」的人。

但也因為她一絲不苟的實誠做派,當羅伊面對她時,只感到踏實愜意,兩人想法也莫名的契合。關於這點,莉莎也有同感,尤其是自從羅伊來了之後,終於有人能與她一起照顧父親,她對他更多了感激與依賴。在她眼裡,他的到來,就像家中多了一位可靠的兄長,兩人縱然始終保有距離,羅伊卻已在無意間十分信賴她,而莉莎則將他看作家人,從此以後這個家的食衣住行,都顧上了他的一份。

 

然而,難以承受的重擔分別壓在兩個人的肩頭上,他們都無暇去經營人際,只有偶爾能在晚餐上互相關心、飯後收拾時說上兩句話。以至於,羅伊已經求學兩個多月,倆人的對話還是陌生得過份。

「您不用一直稱呼我霍克愛小姐。」發現這件事情,是在某次收拾碗盤時,「我比您小了四歲左右?叫我莉莎就可以了。」

「好。」羅伊倒沒有彆扭,只有被主動親近的開心,「那麼莉莎,妳也可以......」突然,看著莉莎始終安靜的表情,他改了口。「隨妳高興的方式叫我。」

「好。」莉莎淺笑點了點頭,「馬斯坦古先生。」

 

他想要知道,如果不在話中加諸任何期望,讓她遵從本心,她會如何展現自己。

他喜歡看見她不受拘束、凡事都有自己一套見解的,自信從容的樣子。就像那天,莉莎主動站出來替他洗那件髒襯衫,不懼父親盛怒,果斷地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03

 

時序入冬,莉莎在廚房熱著牛奶,準備去打斷還在書房裡討論鍊金術到無可自拔的師徒兩人,勸他們早點休息。

然而端著牛奶走出廚房,莉莎才發現羅伊不知何時站在客廳的窗邊,正打量著她織到一半的圍巾。「馬斯坦古先生,您怎麼在這裡?」

「妳怎麼在窗邊織毛線?外面正在飄雪,妳不冷嗎?」

「不會。」莉莎聳肩示意自己裹著的毯巾足夠暖和,便又繼續說道:「請問您們下課了嗎?」

「還沒,」羅伊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剛才討論得太起勁,勾起師父的興致,說了很多艱深難懂的理論。我有點消化不良,所以和師父藉口上廁所出來休息一會兒。」

「真難得,會見您偷懶。」莉莎也沒有取笑的意思,「既然您在這裡,那就請您順便捎這兩杯牛奶進去吧。」

「勞煩妳了。」羅伊接過托盤,看莉莎又拾起毛線,笑著打趣她:「莉莎,妳這是替我取消了我的休息時間呢?」

聞言,莉莎抬頭。「不是的,」她淺笑說道:「已經很晚了,喝了熱牛奶之後,就趕緊去休息吧。」

「好。」羅伊看了眼莉莎手上靈活擺弄的毛線,「妳也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她是被冷醒的。睜開眼時,她下意識看向冷風透進來的地方,一片雪花輕巧無聲地碰上玻璃窗,頃刻融成了濕霧,她以為自己還走在夢裡漫天的大雨中。視線再一轉,深藍色的圍巾提醒了她現在在何處,雙手已經凍僵了,她攏了攏肩上的毯巾,一邊確認牆上的時間,大腦很快接回了睡著之前的思緒:他們下課了嗎?

她又將毯巾裹得更緊些,抱著自己在原地小跳了幾步,便抬腳走向父親的書房,還亮著燈,木門緊閉的門縫傳出隱隱約約談話聲響,是熱鬧愉快的。她蹲了下來,將身子蜷在門邊聽了一陣子。那是不同的世界,與她不懂的語言,但是她聽出了,父親很快活。

真好,真溫暖。

 

她忍不住起身,為了不打斷他們,她悄悄地將門給打開,裡頭橘黃的燈光照亮了她握住門把的手,就像太陽爬上她的手心。她抬頭去看師徒兩人正專注地抓著同一本書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樣子,全然沒有發現門口溜進了一個差點凍僵的女孩,再去看一眼桌上兩個已然飲罄的牛奶杯子,莉莎淺淺地笑了。

 

她發現,比起去將父親鮮少一次露出的笑容反覆回想,她更喜歡站在這裡,看著父親與馬斯坦古先生在一塊兒時,暢所欲言、痛快淋漓的樣子。

 

毫不停歇的討論之間,老霍克愛邊說邊傾身要去抽書桌上另一本書,就在此刻,羅伊的餘光瞥到靠在門旁的莉莎。那是一副明顯剛睡醒的臉,那上面的滿足表情,令人不由猜想,她是否剛做了一個好夢醒來。

「莉莎,妳怎麼還沒睡?」

「莉莎?」聽見徒弟的叫喚,老霍克愛微訝地轉頭看向門邊,「明天還要上課吧?怎麼還沒睡?」

「我是來提醒兩位該休息了。」莉莎被撞見也沒有絲毫尷尬,只自然地走進去,將空杯子給收走。「明天是週末,我不用上課。」

「我來幫忙吧。」羅伊起身,幫著莉莎順便將前幾次累積下來的空點心盤收拾起來,「師父,莉莎不說我都沒有發現,現在已經凌晨兩點,您真的該休息了。」

「好吧,明天再繼續。」

 

羅伊深吸一口氣,才下定決心將拿著盤子的手伸進冷水裡。莉莎戴著手套看到這幕有些忍俊不禁,「馬斯坦古先生,我剛剛的意思是讓您幫我擦乾我洗好的盤子,不是要您和我一起洗。」

「沒事。」羅伊已經適應水溫,「妳剛剛都等到睡著又醒來了,一定很累吧?趕緊洗完就去休息了吧。」

「好。」莉莎也沒有拒絕,她知道馬斯坦古先生是不會被輕易打發走的人,就像羅伊知道莉莎不太可能會願意將所有杯盤都丟給他洗,所以倆人倒是都很有默契地選擇了互相合作,不做多餘的客套。

避免過於安靜導致尷尬,羅伊主動開了話題:「剛才有做些好夢嗎?」

「大部分都忘了。」莉莎回應道,「只記得,我撐著傘走在雨中,一直在找一個人。」

「是嗎?」羅伊說,「聽起來可不是甚麼甜蜜的夢。」

「嗯。」

「妳有找到嗎?」

「忘了。」莉莎說著,隨後不甚在意地笑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誰,只記得夢中那個擔憂著急的感覺,現在還留在心上。」

「真是的,是哪個傢伙那麼不會照顧自己,下了雨也不知道要帶把傘,害妳那麼擔心。」羅伊語帶安撫,「放心,沒事了。」

「是啊,只是夢而已。」

 

語畢,廚房也都收拾乾淨了,倆人又簡單地道了一次晚安。

 

 

04

 

「您都收好了?」

「啊,還差一點,快好了。」羅伊盤點著要給聖誕節夫人與姊姊們(夫人的員工)帶回去的小禮品,回頭看,莉莎正站在房門口張望。他朝她笑:「進來吧?」

莉莎點了點頭,踏進他的房間。「做為禮物足夠嗎?」

「很足夠。多虧妳做了這麼多點心讓我當成伴手禮帶回去,否則我要是真的空手而歸,一定會被姊姊們狂削一頓的。」

「沒事。」莉莎微笑,「您會回去幾天呢?」

「不超過兩三天就會回來吧,只是回去拿點冬季的衣物。」羅伊一邊扣上行李箱,「況且師父給我的課題,我還沒解決呢。對了,這次回去,我會順便帶那本書過來。」

「謝謝您,我很期待。」那是某天兩人晾著衣服時聊到的一本國外小說。

「妳是不是要說甚麼?」

「是。」莉莎點了點頭,將手上的東西遞出去。「這是給您的。回去路上小心。」

「欸?這是...妳上次......」

「對,就是那天晚上織的圍巾。」

「啊......」羅伊傻楞楞地將那條深藍色的圍巾接了過來,「謝謝妳啊,莉莎。我還真的沒想到這是要給我的......」

 

畢竟......沒有人會直接在當事人面前大剌剌地製作禮物,準備送出去時還這麼光明正大又隨意地拿在手上,然後說送就送吧......

 

「不用客氣。」莉莎搖了搖頭。

「這是作為新年的禮物嗎?」羅伊問道,並已經開始盤算起自己該如何回禮。

「不是甚麼禮物。」莉莎擺手,「我看您沒有帶冬天的衣物過來,就收拾了一些父親不常穿的厚衣服要給您;但父親常年咳嗽,又習慣用圍巾摀嘴,可能不適合讓你們共用,所以乾脆做一條新的。」

莉莎自顧自地說明,沒有發覺羅伊發怔的神色。她又將手上的外套遞了過去,「來,這是我能找到父親最小件的外套,回去的路上很冷,就穿這件回去吧。」

「啊...」難怪前天莉莎會特地曬起師父的舊衣服,他以為只是單純的換季。

「帽子和手套就沒有了。」莉莎聳肩,「你們手的大小不同,我也來不及做。就用圍巾順便包一下頭吧。」

「抱歉...」羅伊總算反應過來現在的狀況:「我應該要早點告訴妳我會回去拿舊衣服的!」

「沒事,織條圍巾不難。」莉莎倒是神色如常,渾然不知羅伊的心情有多複雜。「感冒了就不好了。」

 

他從小認為,收人禮物就是欠下人情、收到手工的餽贈更是難以償還。然而這是第一次,明明是盡了心力花了時間製作出來的,卻並不被當作一份禮物,而只是她如家人般理所當然的打點--缺少甚麼就順手補上,如此而已。也因為這不被她看作人情,所以更讓他無從去計量,同時又覺得千倍萬倍地貴重。

 

「嗯。」莉莎點了點頭,唇邊帶著淺笑。「深藍色很適合您,馬斯坦古先生。」

 

 

05

 

 

「您都收好了嗎?馬斯坦古先生。」

羅伊坐在床邊,原本正看著行李箱發呆,聞言便抬頭看向門口,本能地朝她露出了微笑。「進來吧,莉莎。」

莉莎點了點頭,踏進他已經住了兩年的房間。

她四處看了看,馬斯坦古先生並沒有將房間清空,牆上還浮貼著筆記便條、桌上還有他帶來的墨水、衣櫃外頭依舊掛著他最常戴的帽子。

「我可以留下這些東西嗎?」察覺到莉莎的視線,他如此問道。雖然微笑著,聲音卻低落。

「當然可以。」莉莎點了點頭,看向他。「我替您保管。」

「謝謝。」除了感謝,他不知道還能說甚麼。「師父還生氣嗎?」

「嗯。」莉莎安慰地看他,「父親的脾氣就是這樣,您別介意。」

「我知道,我讓師父失望了。」羅伊低下頭,依舊笑著,「被逐出師門,也是我活該。」

「不會的,父親只是在說氣話。」莉莎知道他一定理解,但還是不忍看他如此低落。「他不會永遠生您的氣。就算您畢業回來他要拒您於門外,您大可以像當初那樣,先買通偉特家,再慢慢攻略這裡。」

聞言,羅伊忍不住笑了出來。「莉莎,在妳眼裡,難道當初的我就像個寫好犯罪計劃的鍊金術狂熱份子嗎?」

莉莎微微挑眉,不予置評。

「莉莎,謝謝妳這段時間的照顧。」羅伊感激地看她,「真的辛苦妳了。」

莉莎偏頭笑了,「只是去軍校讀書,您怎麼講得好像以後都不回來了?」

「嗯,莉莎。」他點頭,表情認真。「軍校畢業之後,我會直接進入軍部。」

「...」莉莎好一會兒找回自己的嗓子。「您已經確定了嗎。」

「是。」羅伊笑了起來,「下次見面,我會穿著軍服回來,無論如何也會求得師父的原諒。」

 

莉莎一時無話,心裡沉甸甸地。她知道父親無法接受軍人,也知道馬斯坦古先生的決心。這兩個人注定要決裂。

 

「妳也要好好保重身體,好好讀書。」羅伊一頓,「當然,後者妳已經夠努力了,不用我說妳也能做得很好。」

「我會的。您在軍校也要保重。」

說罷,羅伊起身,提起行李,走出房門。他到師父書房門外鞠了一躬,道了一聲不會有回音的告別,而莉莎一路跟著他走到家門口,羅伊轉過身來拍了拍她的肩頭,莉莎則沒什麼反應,自顧自穿起了掛在衣帽架的大衣。

「妳在幹嘛?」

「我不是說要送您去車站嗎?」

「我不是叫妳別送嗎?」光要下山就得走半個鐘頭,更何況還要走到車站!

「我不是沒答應嗎。」說完,莉莎先他一步走出大門。「走吧,否則會趕不上火車的。」

「莉莎......」羅伊滿臉黑線地跟上,「我都要離開了,妳還是那麼倔強......」

 

而莉莎依舊不甚在意地走在前方。羅伊多跨幾步跟上了她,兩人如常地聊著最近讀的小說,彷彿這只是一個尋常的出門採購。

事實上,莉莎也的確提著菜籃。

 

回程時,莉莎提著裝滿的菜籃,一步步朝著回家的路走著。

天邊的太陽只剩下一絲鮮豔的橘色,涼風將露在籃子外的菜葉輕輕刮起、又慢慢垂下,她覺得這條路特別安靜,然而安靜也沒什麼不好。

走到山腳時,她突然想到馬斯坦古先生提著行李踏上火車的那一幕,那時他們正好聊完小說的結局,他和她道別,她和他揮手,他揚起微笑,宛如初見那樣。

那她有沒有跟著揚起笑容送他呢?

 

莉莎不記得了。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她低頭攤開手掌,看著夕光與黑夜那條明與暗的分隔線愈退愈遠,直到退出她的指尖,她的整個身軀都融進夜幕之中。

太陽已理所當然地從她的手心離開。

 

 

06

 

外頭下雨了。莉莎瞥見打在窗上的雨點,隨即放下手上的鋼筆,急急忙忙到門旁,雨筒裡果然插著兩把傘。她一邊在心裡嘀咕著那個人又不懂帶傘了,一邊認命地出門。

他又該感冒了。但考核就是下個禮拜,要是不在那之前就好起來,到時候可如何是好?莉莎想著,著急地握緊了傘柄,雨中的步伐愈踏愈快。這場雨下得太大了,整條街除了雨水打在屋簷的聲響之外,已聽不見第二種聲音,四處望去,也都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雨落得太用力,所到之處皆激起了雨霧,莉莎低頭一看,自己的褲鞋全都打濕了。

他呢?

她又不死心地張望,心裡愈來愈煩躁。就在她發現自己被驟雨困得分不清楚東南西北時,有個人影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雖然很模糊,但她心中有一個明確的聲音朗聲大喊,催促著她邁開步伐追上他。她艱難地拽著傘柄向前,幸好前面那個人走得夠慢,她不需要逆風追趕;然而,就在她看清了那個深藍色的背影,正想開口喊住他時,一陣強風突然迎面吹來,雨傘隨風向後猛力一扯,將她整個身子往後踉蹌地帶了幾步。

啪!

啊。她低呼了一聲,雨傘被吹壞了。大雨瞬間將她全身都淋了濕透,她來不及管了,只好抱著懷中那把尚完好的雨傘繼續向前,然而一回頭,整個世界又被大雨圍困,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莉莎在雨中愣了幾秒,只好又打開手中的傘為自己遮雨。她隨著雨水稍稍捋順自己的瀏海,然而全身上下沒一處是乾燥的,她想要將臉上的水抹掉,反而將雨水弄進眼裡,刺得她閉上雙眼,期望這幾秒鐘的黑暗能替她緩解不適。

 

再睜開眼時,那滴擾人的雨水終於從她的眼角流了出來。她看著白光朦朧的天花板愣了幾秒,隨後撐著身子起床,確認了一下時間,一邊揉了揉太陽穴。

莉莎滑下床,順手將被子給鋪平。是個多年以前曾經做過的夢,今天是第二次,然而她依舊不清楚在雨中苦苦尋找的人到底是誰。

清晨的陽光還帶著冷意,莉莎到廚房燒了一壺熱水,太陽穴依舊一抽一抽地疼。她正盤算著要替自己煮一杯熱可可時,父親房間又傳來了劇烈的咳嗽聲,她忙放下手邊的器具趕到父親房間,看父親扁著肚子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給吐出來的咳法,她的頭疼隨之更加鈍痛,餵父親吞藥時,心裡生出一股細微的酸疼緩緩蔓延,最後擰緊了她的呼吸,向她傳遞不詳的訊息。

「好了,我沒事。妳快去吃早飯吧。」

「爸爸...」她喚出這個稱謂時,難得有些嘴軟。這下子,她不祥的預感又加劇,「等會兒吃完早餐,我請醫生過來吧?」

「不必。」

「不行,一定要。」莉莎堅決,「您先休息,我去連絡醫生,煮完早飯叫您。」

 

「莉莎......」

正要離開臥房,就聽見父親寂落落的一聲叫喚。莉莎腳步一頓,回頭,就聽父親繼續說道:「妳真是愈大...愈有自己的主見,我都管不住妳了...」

「爸爸...」以為是剛才不管不顧的態度傷了父親的心,即便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事,她還是馬上心軟道了歉,「對不...」

「很好,就是要這樣,莉莎......就是要這樣。」老霍克愛的話愈說愈喘,「正確的事情......就是要認死地做到底,不管別人說甚麼、做甚麼......妳都要把持住......」

「爸爸,請別說話了,您需要休息...」父親的話意義太重,她禁不起這告別一般的囑咐,「等醫生來看了您,您就會好點了,在那之前先休息吧...」

「我算是......我算是沒有白讓妳去學校讀書......莉莎...咳、妳沒有辜負我對妳的期待...。」

說罷,老霍克愛又猛烈咳了一陣,引得莉莎根本寸步離不開房間,只敢坐在床沿替父親拍撫著後背。

 

然而沒過一會兒,老霍克愛原本痛苦的神色都在他猛咳出了一大口濃血之後,竟像全身通暢了一般,雙眼都明亮了起來,卻也累得躺回床上,不一會兒便又睡去。莉莎一邊幫父親清理,當然也發現父親突來的好轉,正暗自鬆了一口氣時,外頭剛巧傳來了敲門聲。

她前去應門時,陽光正好完全出來了,隨著門扉開啟晃了一下她的眼;她剛從那亮堂堂的溫暖回過神,就先聽見了一聲久違的叫喚:

 

「莉莎,好久不見。」

 

一看見是他,不知怎地,剛剛才從極端的緊張放鬆下來的心臟,竟瞬間揚起,彷彿沿地而居的鳥兒久違地大張羽翼、迎著沁爽的涼風滑向空中。但又待她定睛一看,才發現他身上竟直接穿著深藍色的軍禮服,臉上也早已不比當年那清俊中帶點浮躁的少年,而變得沉穩有度了。

他一如他當年的心意,真的變成了軍人之後,才回來。

「馬斯坦古先生......」不管是驚喜也好、擔憂也好,莉莎最終還是拾起了她一慣淺淡、猶存餘溫的微笑。「歡迎回來。」

 

縱然他看出她的表情,但她的一聲歡迎回來也著實令他樂意。「妳和師父這三年來都還好嗎?」

「嗯,還是老樣子。」莉莎一邊將他迎進門,「不過父親最近病情加重,我打算等會兒吃完早餐請醫生來看看,希望不會耽誤到您的時間。」

「當然不會,師父的身體才是耽誤不得。」羅伊聞言也跟著擔心了起來。「現在很嚴重嗎?我......」

羅伊有些遲疑地看了眼自己的裝束,突然後悔起自己出門前一副大氣凜然地決定直接面對師父責罵的蠢樣。莉莎跟著他的視線看,也知道他的擔心,隨後寬慰地說道:「放心,今早本來嚴重,但剛才可能咳出了點甚麼,整個人突然就輕鬆了許多,剛剛正安穩地睡下了。」

莉莎說著,心裡一邊想,然後您就來了。一定是因為今天您要回來,父親為了打罵這個放在心頭上的徒弟,所以先一步恢復體力。

「莉莎,妳笑甚麼?」難得見她眼裡的喜悅這麼外顯,讓他的心情也跟著好了泰半。

「不,只是一直以來,都很謝謝馬斯坦古先生。」謝謝您總是給父親帶來生氣。

「不用謝。」他笑著輕輕拍了拍她的髮頂。雖然不知道她指的是甚麼,但他卻又本能地感受到,那是他不必刨根問底的問題。

 

為求謹慎,莉莎和羅伊決定還是請醫生診斷過之後,再讓羅伊去見老霍克愛。所以早餐給羅伊在廚房備了一份之後,莉莎是陪著父親在房間一起吃的、醫生也是直接請到臥室,還診斷出老霍克愛已開始有好轉跡象;一切都是再三確認,直到兩人都覺得已經萬無一失,莉莎甚至相信,等羅伊一進書房,求得父親原諒之後,他的健康也會慢慢有所起色--

 

然而,任誰都沒有料到,莉莎清晨時那股強烈不祥的預感,竟在放下心中大石的當頭,陡然應驗了。

 

「莉莎!」

她聞聲趕到書房,與正攙扶著父親、渾身血跡的馬斯坦古先生撞上了視線,然後再看到已了無生氣的父親,她靠在門邊,清晰地感覺到心臟由外而內擰緊、下墜,涼到了血液最深處。

 

 

07

 

父親的葬禮十分安靜、簡單,她一人站在墓邊,心裡說不上來是怎樣的心情,彷彿在他過了身之後,她反而沒有像之前擔驚受怕時那樣難受,而只是空空蕩蕩的,沒有哭喊、也沒有回音。

莉莎拿起馬斯坦古先生給她的名片,回想著他們剛才的對話。

「爸爸...我剛才決定,要將您的秘傳託付給馬斯坦古先生了。」莉莎輕聲地報告,「我相信他,不會辜負您的教導的。」

 

卻在說了「不會辜負您的教導」時,她從籌辦喪禮至今,才終於哭了出來。眼淚兩顆三顆地直冒,急落、卻又安靜,過一會兒,內心的痛處慢慢緩了下來,眼神才逐漸恢復清亮。

她奇異地想起那個怪夢。

縱然她偶爾會緬懷從前馬斯坦古先生在家求學的時光,但在他就讀軍校的三年中,她未曾興起過一絲去尋他的念頭,也不曾試圖聯絡他,因為她打從心底知道,馬斯坦古先生會在做完他該做的事之後就回來。

她自知背負了焰之煉金術,就是要一輩子守著父親,但這是她第一次,想要主動去看看馬斯坦古先生眼中的世界,想要去最接近的地方,見證父親的煉金術,與他的理想。如果可以,她也想要繼承父親的遺願,雖然她不會煉金術,但她想要用自己的方式造福人群。

 

因為她從小到大,就是被這樣的父親......被這樣的陽光所照拂,儘管雨多晴少、清貧困苦,但她就是浸潤在這樣的理想與教誨中掙扎著長大了。

 

「他將會繼承您的光芒,並且更加發光發熱的吧......爸爸。」莉莎說道,「我也不會辜負您的。」

即便她未曾理解過父親的鍊金術,甚至懼怕著他,他也永遠都是她心中的精神標竿--不畏強權、擇善固執。

 

 

當然,擇善固執的後果,也將全由她自己一肩承擔。

 

 

 

 

FIN


後記

 

 

八週年......?可怕。

大家好,這裡是琴影...八年的意思,是代表我已經正式撐過七年之癢(?)感覺七週年的心之所向明明還才是不久之前寫的呀!怎麼就又一年過去了!從國中開始寫,我現在已經碩一了。

嗯,期末論文趕不出來了,這種時候就是糧產得特別順。

(請注意,寫手即將崩潰預警)

好吧,八年了,我有個願望,那就是正式地,不是用回憶殺的方式,而是直接地從初見開始,好好地重寫一次我心目中佐莎的修行時期。上一次寫我看了一下,是2016年寫的,那篇文從開頭就把我給驚傻了;我還以為〈迷路〉已經是我對自己憤怒的極限,但沒想到〈Your bones〉又更刷新了下限!重點是!不只!再往前回溯,〈因妳而在〉系列兩篇或〈PICTURE〉更是怕得我瑟瑟發抖,然後,〈你的名字〉,我第一年寫的,也是我第一篇佐莎修行時期同人文。

OK,讓我把自己殺了吧。

如果各位還愛我的話,千萬不要回去看〈你的名字〉好嗎?(去看新海誠的那部電影就好)恭喜REGRET終於正式離開黑歷史第一名的寶座啦。

好的,無意義的發洩就到這裡為止。以前的我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似乎很強調莉莎小時候一定要是個甜蜜可愛的膽怯女孩,WHY?????是為了凸顯出長大之後莉莎的反差嗎?????為甚麼要這樣????為甚麼要把小莉莎寫得那-----麼-----崩-------(跑到斷崖大喊)

我不是說莉莎小時候不能甜蜜可愛又膽怯,主要問題是出在我身上,我寫得太崩了。

但也不代表現在寫的版本就很好,我自己是覺得有點把小莉莎給寫得太成熟了。然而我之所以沒有再改得更幼稚一點,是因為我認為,幼稚有分兩種,一種是到特定年紀都會必經的過程、另一種是家人給寵出來的。文中莉莎前半段的年紀大約在12歲前後,後半段是17歲,基本上都已經走在青少年時期,這個時期的孩子想得很多,心思比較敏感,也很容易頂撞家人、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人了解我,同時,這個年紀的孩子也已經知道甚麼叫做「責任」。能不能背負不一定,但已經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這是我們現代的孩子,再去思考一下鋼鍊那個時代背景,17歲早就是一個可以經濟獨立的年紀了,12歲就算不能獨當一面,但思想不太可能幼稚到哪裡去,尤其是出生在一個貧困單親家庭的孩子,僅有的父親又是瘋狂科學家、長年重病需要人照顧,如果孩子再不獨立根本養不活自己。

再加上,她是莉莎‧霍克愛。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文中的形象也不是那麼不合理了呢?(催眠讀者中)

這樣想想,我在寫你的名字那篇時大概15歲吧,難怪在想像小莉莎的時候會把人家寫得那麼幼稚了,然後就一直沿用這個設定;現在已經......不說了,時間流逝真可怕。

然而我覺得最不合理的就是我一直把小莉莎寫得很、膽、怯、這件事。就算長大之後會因為社會歷練而變得更嚴肅犀利冷酷好了,但那股耿直、明快、討厭拖磨的個性總是天生的吧,講話怎麼會這麼扭扭捏捏的?我真的是、不行、我喘口氣。(真的很氣)

結果就是,這篇修行時期的文,與軍旅時期的文,整體沒有甚麼差別。我在寫的時候一直覺得很奇妙,難道是因為我以前覺得一定要趁修行時期多灑糖的關係嗎?總之這篇看上去和他們當了上司下屬之後的相處模式沒有甚麼太大區別,唯一的差異是氣氛,我不知道看的你們有沒有感受到,而我自己界定兩者的點在於,這個時期的莉莎不會這麼過分毫不留情地吐槽羅伊,羅伊也不會調戲、甚至去對莉莎調情。寫之前我在開頭擬了一個楔子:「發乎於情,止乎於禮」整篇寫完之後也拿掉了,因為沒有情。

大概就是一對單純相遇之後,因為要在同一個家生活所以必須好好相處,互相關心互相幫助,但把生活重心放在師父/父親身上的男女。或者是情商與智商都很高的兩個人,對彼此有好感、願意去對對方好的故事。

 

自從改變了想法之後,其實有很多設定都想要重寫一遍,比如副官系列那兩篇,佐莎剛開始一起工作時的尷尬時期,總覺得應該會變成不同的味道,總之不會像我寫的那樣,既糾結又綁手綁腳。本來很想要寫在這篇裡,但我愈寫到後面就愈覺得,這篇的篇幅已經不太適合再寫到工作之後了,比例調配很奇怪、節奏也很冗長。但總之,我終於反轉了一些我實在是看不下去的、以前曾經寫過的橋段→老霍克愛對羅伊的敵視、「叫我莉莎就好」、莉莎織圍巾給羅伊(之前是寫織外套)、羅伊決定讀軍校莉莎的心情、莉莎想不想去找羅伊......等等,這些橋段我之前都曾寫過,現在重新詮釋了一遍。

抱歉後記崩潰了說了好多話 orz

文中的陽光不特定用來比喻羅伊,甚至可能更偏向老霍克愛一點,總之是代表莉莎對這個家的感受。

凝望......本來是預定會寫到從軍之後才會有的橋段,現階段的劇情比較不那麼明顯地扣題,但還是有一點點啦。之後如果有時間,再用這個或類似的標題繼續把原本想寫的橋段寫完吧。

莉莎做的夢比較偏向預知夢的梗,其實也是因為原本預定要寫到工作之後的劇情才有這個伏筆的QDQ可見我多想要重寫〈副官〉那段尷尬時期啊QDQ但決定停在老霍克愛去世之後,我就順手把伏筆一起收回來了,有很多種解釋啦,莉莎夢到一直在雨中尋找深藍色背影,這個顏色既是圍巾又是軍服,常理來說當然是羅伊,第一次做夢是對未來工作的預知夢,第二次作的時候可以解釋成她預知今天羅伊會回來、再加上老霍克愛即將離開的不祥預感,因為最後她追丟了,還哭著醒來。如果想要解釋成她想念羅伊了也可以,只是就我自己在文中的設定而言,比較不傾向戀情、相思的解讀;但毫無疑問的是,羅伊離開了莉莎難不難過?那當然是難過的。因為她已經習慣有他在家的感覺了。尤其是自從我有了單獨陪重病長輩住院,全天候臨床看護的經驗之後,就更明白羅伊的到來對莉莎而言是怎樣的一種意義。終於敢沉沉地睡一覺、發生突發狀況時有一個比自己年長的人能一同面對,那都是會讓人打從心底感激的事。

 

八年了,很感謝舊雨新知的支持與陪伴,也祝各位2019新年快樂!我繼續寫論文啦!

 

感謝看畢全文。

 

琴影 2019.01.12 (SAT)/ happy eight 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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