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v.1 │ 傷心的孩子

Grave  沉重的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孩子們最信賴的大哥。」

「......」拉昆全然不想碰眼前的咖啡,只是木然地看著熱霧。「抱歉,阿姨,我實在不懂。」

說話間,服務生端來了招牌奶油酥餅,南格的母親溫聲道謝,一回頭便把餅乾盤子輕輕地推向拉昆。「空著肚子才不敢喝咖啡的吧?是阿姨沒有想到。來,先墊墊胃。」

拉昆皺眉。他和眼前長輩無怨無仇,照道理不該隨意冒犯她;但怒火已經快將他的胸口燒出一個洞,他無法控制自己去反抗她的指令。

南格母親見眼前的孩子依舊倔著不動,也沒生氣,溫柔地換了一個話題。「你剛才在電話亭很難過的樣子,能告訴阿姨發生甚麼事了嗎?」她體貼不提他當時醜到難以無視的哭相,但拉昆見她提這個,原本只是燒著火的胸口更像被錐子又狠狠刺了一孔,這種焦躁教他瀕臨爆發的邊緣,嘴唇又抿得更緊了。

她嘆了口氣,知心地說:「我常聽南格說,你和迪爾莉以前在學校的故事。你們是很受注目的一對搭檔,所以阿姨猜想,讓你這麼傷心的理由,應該是因為迪爾莉?」

拉昆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緊。冷靜、冷靜,千萬不要失控--南格的計畫早就被他的父母一手掌握了,如果他此時再動怒,只會讓南格的處境更雪上加霜。

「我記得,你和迪爾莉都去了軍部。怎麼了?最近應該在忙伊修瓦拉祭的事情?所以你們為了這件事情吵架了嗎?」

「......不。」拉昆終於艱難地嚥下怒氣,「我們沒有吵架。」

「那是怎麼了呢?」

「阿姨,您不是在找我談南格的事情嗎?」拉昆大力地吐出一口氣,「讓我阻止南格的計畫。怎麼現在問起我的事情來了呢?」

她莞爾,「因為我想到,我不應該在你還沉浸在難過的事情時,又求你阻止南格。這樣對你而言不是雙重打擊嗎?」她啜了一口咖啡,「所以,既然我有事情求你在先,也應該幫助你解決你目前的問題。這樣,阿姨才能放心和你繼續討論。」

聞言,拉昆突然意識到,眼前這位看似武斷的母親,同時也是和藹的人,正溫柔地、也理所當然地「捍衛」自己的孩子。

並非討厭伊修瓦爾的人,就沒有資格成為一位好母親。

「阿姨,您真是溫柔,有您這樣的母親,南格真的很幸運。」他木然地看著她,「但是為甚麼,您不用這份溫柔,去看待外面的世界呢?」

她放下咖啡,沉默了下來。

兩人之間的奶油酥餅依舊沒人去動,但拉昆第一次捏住咖啡杯的把手,提起喝了一大口。

 

對談於此刻才正式開始。拉昆放下咖啡杯,直視著南格母親,突然,她也抬眼看向他,眼底依然一片平靜,甚至始終帶著莞爾。拉昆的心臟瞬間就感應到危機似地狂跳了起來。他已經預知了結局:他不可能在這場戰役中贏得勝利,眼前的長輩是真正善於談判的高手,尤其她冷靜而理智,並且身為南格的母親。對於南格行動的掌控,她本就有不容置喙的權力。

她也只是基於「尊重孩子」的立場,留了點臉面給南格,沒有直接出面中斷所有計畫。

她要的,只是南格一個人回家,其他孩子,拉昆依然能帶著他們去參加伊修瓦拉祭,甚至南格家願意私下給予幫助,使這場行動的安全得到最高保障。

而南格的父母早就調班,會親自在家等著。拉昆需要做的,僅只是隨便想個理由,騙南格在行動開始前回家一趟,再由他們想辦法拖住南格,讓他搭不上火車,這樣一來,在伊修瓦拉祭結束之前,他會永遠留在家人的懷抱。

「孩子,你問我為甚麼不溫柔地看待外面的世界。」她微笑,「我有權利決定將我的溫柔用在特定的對象。我的孩子,我的丈夫,我的家庭,我只需要對他們溫柔就好了,當然,還有好孩子,比如你,你是個好孩子,阿姨知道的。」

「但是,您的溫柔使南格痛苦啊!」拉昆回應道,「您既然願意私下贊助我們的行動,讓我們去伊修瓦拉祭,那您為甚麼不能完成南格的心願,直接用您的名義,送南格與孩子們一同參與伊修瓦拉祭的戶外教學呢?要是您這麼做,南格一定會感激您,並且從今以後也會更貼近您......」

「你似乎搞錯了一個重點,孩子。」她眉頭輕攏,「我之所以要私下贊助你們,是因為我們家不能與這個骯髒的名字有所牽扯,但又不希望南格記恨於我和他的父親,這是最兩全其美的辦法。你怎麼還會要我光明正大地送南格和孩子們一起去戶外教學呢?」

他的心一涼,「您說骯髒的......」

「伊修瓦爾。不用阿姨多說,你也懂吧?」

「您......」他知道南格的家人很討厭伊修瓦爾,但從沒想過是這種程度的厭惡,他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

「你我都知道,南格這個孩子為了策畫這個行動花了多大的力氣,」她依舊溫柔地說著,「難道你忍心拒絕阿姨的提議,讓他的心血就此毀於一旦嗎?」

「等、等一下!」拉昆瞬時慌了,聲調不受控地高昂起來:「讓他的心血毀於一旦是您啊!是您不准他去參加伊修瓦拉祭......」

「我不准他去參加伊修瓦拉祭,與支持他的計畫,是兩回事。孩子,我向來以我的兒子為傲,他的智慧與勇氣,是我一生中最寶貴的資產,對於他敢於發起這次的行動,從動機到策畫的過程,每個細節都令我深受感動與讚嘆。只可惜,因為他現在還太小了,他還不能判斷自己要的究竟是甚麼,我身為他的母親,有義務,也有這個責任,替他篩選他即將前往的每個地方。伊修瓦爾,向來是我們家首先剔除的,但我們不必管其他家庭的孩子去不去伊修瓦爾,那是他們的自由。」

「那您也應該重視南格的自由......!」

「南格是有父母管教的孩子,他還小,還不懂在自由之前需要遵守的種種前提。」她打斷他,說道:「我不是說其他孩子沒有父母在管,而是說,其他家庭如何教小孩,我可管不著。但南格,我不能不管他,我說他不准去參加伊修瓦拉祭,就是不准,這是無庸置疑的,你我沒有就這塊深入討論的必要。」

「我不認為,這就是我們最需要討論的!」拉昆說,「您不能如此武斷!」

「孩子,阿姨並不是武斷,而是因為阿姨活得比你們都久,已經知道甚麼事情該全力以赴,而甚麼事情是連試都不該去試,因為最後只會徒勞一場。」

「可是伊修瓦爾不是甚麼讓人徒勞的地方,那裏其實充滿了生機,而南格小小年紀就對伊修瓦爾那麼嚮往,說明了他很有志向...」

「我直接這麼說吧,南格馬上就要去中央念書了,我和他的父親早就安排好一切,包含我們的工作,與南格的新生活。我們家為了這一天做出了多少努力、花費了多少金錢,是遠超出你能想像的。我就不客氣地說一句,拉昆,你有甚麼資格主張讓我們多年的辛苦功虧一簣?」她第一次壓下嘴角,「或者說,你有能力承擔起任何責任嗎?生下南格並且養育他到現在的一直都是我們,還年輕的你,知道教養孩子的辛苦嗎?你要為南格的未來負責嗎?」

「......」他的雙掌無意識地摩擦褲面,但稍一乾燥,過幾秒又布滿冷汗。「我......只是不懂,為甚麼讓孩子參加戶外教學,就是在阻礙他的未來?」

她呼出一口氣,表情又恢復了先前的溫柔。「因為我們多年來密切聯絡、也是為我們全家安排了一切的,是國軍的一位上校。他表明過了,想要藉用他的名義進入中央的生活,就不能與伊修瓦爾有任何關連。這樣你夠清楚了嗎?阿姨真的是不得已,才要這樣阻止南格的。」

「那為甚麼,您說您們有責任替南格篩選他的一切,但卻要讓我來執行您們的意願?」拉昆的表情又回到木然。「您們大可以在一開始就反對他參加戶外教學。」

她安靜了下來,又端起咖啡喝了幾口,讓沉默徹底晾涼了兩人中間的奶油酥餅之後,才緩緩開口。「我剛才就說過了,我不希望南格記恨於我們。」她將咖啡放下,語氣裡的確有些愧疚,但對是非判斷的標準致使她理所當然地說出這個決定。「日後南格回味過來,只會怪你不該使喚他回家拿東西,要是他發現你是故意的,頂多對你的背叛感到失望。拉昆,你年紀不小了,你應該了解,從今以後會一直陪伴他的是我們,而不是你。你頂多是他人生中的過客,他即便恨你,也是在回憶中偶爾將你拎出來罵幾句;但如果讓他恨起我們,那就是日日夜夜的不安寧。」

「但這對我不公平。」

「你長大了,也懂事了,拉昆。」她寬慰地說道:「你該知道,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公平的,你不願意幫這個忙的話,阿姨就會親自現身破壞你們所有的行動,就算南格會恨我,但為了帶他去中央,我願意。但從此以後,南格就會永遠痛恨他的父母、痛恨他的家庭,永遠活在憤懣之中,反之,這件事情若由你來做,南格會恨你,或許也會生我們的氣,但不會記恨太久,而且去到中央之後,還有很多新的事物要適應,他會很依賴我們的。為了和我們和解,他會將所有不滿遷移在你的身上。拉昆,如果你願意這麼做,就說明你懂事了,願意當那個承擔南格怨氣,換取我們一家和諧、以及成全他無限未來的大功臣。對你而言,其實並沒有很大的損失,不是嗎?」

「......」

她拿起一塊餅乾,輕鬆地咬了一口。「可惜了,剛出爐熱熱的更好吃呢。」

「我知道了,阿姨,但我想說,您未免太過理想了。您可別小看一個孩子的傷心,尤其是被父母傷了心。」

「我知道,所以阿姨才請求你當那個傷他心的人。」

他笑了,「南格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終究會知道真相的。」他說道,「如您所說,我沒有權力干涉您們對南格的安排,而我身為孩子們的兄長,也要顧及其他孩子渴望去認識伊修瓦爾的心情,所以我只好幫您這個忙。而南格,他最愛的就是伊修瓦爾的文化,他最好的朋友也在伊修瓦爾,您們為了帶他去中央而做出這一切,就是對他最大的傷害,因為您們活生生將他帶離了東方。我相信,南格長大之後,定會想盡辦法回到他的摯愛之地,只要您們將之定義為『骯髒』的想法沒有改變,他就會永遠與您們為敵。」

南格的母親不再有吃餅乾的興致,站起身子,「你錯了,誰年輕時沒有幾個幼稚的理想?南格長大之後會變得成熟,他會懂父母的苦心,並且感激我們。」

「那我只能祝您順心如意了。」他說道,「就算我答應騙南格回家,也請阿姨不用幫我們。南格...您的兒子,他的計劃足夠周全。」

她不再說話,到櫃檯結了帳後,便逕自離開了咖啡廳。而拉昆則坐在原位,摀著臉,久久不能動作。

 

Mov.2 │ 真正的朋友

Allegro Moderato  適度、愉快的急板

 

迪爾莉直到正式出發前,都還忍不住想著那通中途掛斷的電話。她了解他,知道他當時的語氣幾乎已經要哭出來了,知道他應該是為了某件事而深深困擾著,而那件事與她有關。

但她也是直到被迫聽見話筒對面傳來電話掛斷後待機的聲音時,才明白,自己或許從來沒有認真地了解過她最要好的青梅竹馬。

因為直到要踏上前往伊修瓦爾的火車時,她都還想不通,他當時究竟是為何而哭。

 

「聽說這次實際會參加的學生人數比預計的還要少一半。我也不確定是不是,反正已經先去伊修瓦爾作預備的同仁是這樣跟我說的。」

聽見同僚在講工作的事,迪爾莉回過神來。

「少一半?為甚麼?」

「我們大家都在猜,可能跟上次被舉發的茄里菲准尉有關。」那人轉頭回應迪爾莉,「對了,凱貝二等兵不是『被放假』嗎?妳應該會知道一點內幕吧?」

「被......那是什麼意思?」

「是在裝傻還是真的不知道?」那人捲了下紅色髮尾,有些好笑,「茄里菲准尉會被舉發,就是因為他想要偷偷將名額留給妳和凱貝二等兵,但凱貝二等兵不知是太過正直還是別的什麼,竟然拒絕了,茄里菲假公濟私的行為也因此被舉發,但是不是凱貝二等兵檢舉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這件事。」拉昆拒絕了名額,而且是連同她的一起拒絕?迪爾莉心下發涼,有些不相信眼前人說的,但心中的失望也悄悄萌芽。

「嘿,我聽到的版本可不是這樣。茄里菲准尉本身就有一些不太好的傳聞了,誰知道他這次又做什麼齷齪事才被舉發的?」前排的人轉頭過來,「斑比二等兵,凱貝二等兵真的什麼都不跟妳說嗎?你們不是青梅竹馬?」

迪爾莉訝異自己此刻聽見青梅竹馬四字,心中竟然有刺痛的感覺。但她還是強扯起笑容,說道:「我...我比較莽撞,凱貝二等兵為了保護我,所以......」說著,她又想到那通還沒說完就掛斷的電話,拉昆當時的確說了「還沒準備好怎麼跟妳說,所以只好什麼都不說了」這樣的話,她當下沒怎麼在意,但現在想來,她卻不禁懷疑起自己怎麼會對拉昆毫無戒心到這個地步。

但是、但是,他明明就知道!他明明就知道自己最大的夢想就是去伊修瓦爾......

「保護?笑死人了。」紅髮嗤了聲,「職場上誰不是勾心鬥角?妳那麼想去伊修瓦爾,如果是真正的朋友,會不幫妳留意這些機會嗎?更何況是已經到手的,他又有什麼非得幫妳推掉不可的理由呢?」

前排聽了也覺得有些道理,但終究看不太慣紅髮講八卦時得意風發的神情,故也不怎麼幫腔,只回應迪爾莉說的話。「妳剛剛說自己很莽撞什麼的,是凱貝二等兵常常這麼對妳說嗎?」

迪爾莉正一片混亂,聞言也沒怎麼思考就回應:「是的。」

前排皺眉搖了搖頭,「真正的朋友,不會一直貶低妳,而會肯定妳的優點,鼓勵妳追尋自己的夢想。」

紅髮大聲附和道:「她說得對!離開他吧,雖然一時要你拋棄十幾年的友情有點困難,但我敢保證,只要妳下定決心與他絕交之後,妳就會發現原來世界這麼廣闊、前途一片光明!」

迪爾莉雖然動搖,但紅髮這麼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也沒怎麼體貼到她,她只覺得紅髮那副嘴臉是在對自己落井下石,所以只是低頭。

前排看迪爾莉這麼難過,便有心想安慰她:「但凱貝二等兵被放假的事情我總覺得有些蹊蹺,妳想,如果他是既得利益者,為甚麼還會被放假呢?」

「一定是舉發了茄里菲准尉之後想避避風頭唄!」紅髮繼續製造混亂,「要是我因為舉發了高層而得到獎勵,也一定會馬上請假一段時間的,畢竟我可承擔不起之後的大風大浪。」

雖然紅髮著實討人厭,但前排又再次被她的論調說服了。她看了眼依舊低頭不語的迪爾莉,覺得事實要真是紅髮說的那樣,他們的友情的確也沒救了,便將頭轉了回去。剛一坐正,就發現鄰座的同事一直在看她,且還一臉不贊同。她被這目光指責得莫名其妙,鄰座同事便用氣音說道:「妳不應該指責凱貝二等兵。」

「為甚麼?」她疑問。

「妳也知道之前流浪到司令部的哈妮的事情吧?我聽說,凱貝二等兵因此被菲利准尉邀請,去參加他的喬遷派對。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麼一說,還有什麼好不明白的?她摀住嘴,背後冒一片冷汗。隨後,她聽見後排紅髮還在大肆編排著拉昆的是非,唯恐自己剛才安慰迪爾莉的話也會被她加以利用,心下一急,便生氣地轉頭制止:「如果以後還想在軍部做事,勸妳到此為止!」

「什麼什麼?」紅髮被她嚇到了,下一秒更不遑多讓地回嘴:「我在軍部的前途還輪不到妳說嘴吧!」

氣氛驟變,迪爾莉也驚訝地抬頭看她們。

前排看迪爾莉什麼也不懂的眼神,想到剛才自己為了安慰她而多事說了那些話,此刻感到特別不值得。她又急又氣,「妳再不閉嘴,到時候得罪的可不是凱貝二等兵,而是他背後的靠山啊!」

「哈,靠山?他能有什麼靠山?」紅髮不以為然,「就他那點心機,對付像斑比二等兵這樣的女孩或許還行,但在我面前簡直就跟兒戲似的,馬上就被我看透了好嗎?而且就他那樣還敢隨便舉發上司,這種人不被上頭視為眼中釘才怪!我告訴妳,現在只是被放假,可能下個月他就被司令部開除了!」

「請妳別這麼說!」迪爾莉聽著也急了,從兒時培養的本能令她無論如何都不願拉昆出事:「我會試著跟凱貝二等兵談談的,到時候就會知道他發生什麼了,現在不管說得再多都只是猜測...」

「妳還想從他嘴裡得知真相?看來我剛才都白說了!」紅髮恨鐵不成鋼地嚷嚷,「他就是個大騙子!」

「叫妳別說了妳還說!」前排終於忍不住:「到時候惹毛了司令官,可別怪我沒有事先提醒妳!」

前排的鄰座一聽,嚇得趕緊將她拉回來,「妳瘋啦?!」

紅髮也覺得她瘋了,但同時敏銳地嗅到一股驚天八卦的氣息,便興致沖沖地越過椅背向前排追根究柢。

迪爾莉則徹底懵了。司令官指的是馬斯坦古中將,所以拉昆找了馬斯坦古中將作為靠山......?

 

怎麼想都不像拉昆會做的事情啊。

 

-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像是我會做的事啊......

「來,這是你們各自的車票,記得一定要拿好,不准弄丟了。」拉昆將車票依序發給已經偷偷前來集合地的孩子們,包含與南格同年的夥伴。「娜娜,南格呢?」

「我也不知道,」娜娜看上去非常著急,她拉住傑克,「你們不是約好一起出門?然後呢?為甚麼南格沒有一起來?」

「別擔心啦,南格走到半路時,突然跟我說他得回家一趟。」傑克接過拉昆遞來的車票,發現拉昆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非常難看。「怎麼了拉昆?又還沒到集合時間,你擔心什麼?」

「我......沒。」拉昆感到心虛極了,剛剛聽見南格回家拿東西的那一瞬間,他先是在心中大喊不妙,而後卻在下一秒鬆了口氣...

 

“南格不知道父母都在家裡埋伏,不用我騙他回去,他就自投羅網了。”

 

他這麼想著。然後被自己狠狠噁心了一把。

 

看拉昆突然沉默不語,娜娜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只替快遲到的南格感到擔心,一方面也害怕要是南格再不來,他們所有人都會趕不上火車。她看了看傑克,傑克跟南格從前就是好兄弟,不會答應拋下南格的,只好看向唯一有主導權的拉昆。「拉昆哥哥,我們這裡要到火車站,需要多久?」

「...」

「拉昆哥哥?」

「喔、抱歉。」拉昆回神,「啊...妳問要多久?我僱了車在外面等了,開快點的話,應該不用二十分鐘。」

娜娜聞言,確認了下車票時間,鬆一口氣。「希望南格快點來。要不然我們也不能不等他啊...」

「沒事,如果他遲到了,我們就自己先走。」倒是傑克,答得毫不猶豫。「我知道南格,他絕對不希望因為自己拖大家後腿。他已經提前將計畫書給我一份了,要是他來不了的話,我會代替他帶領大家的,更何況我們還有拉昆。」他笑著,堅定地看向拉昆,「拉昆也知道南格會這麼做的,對吧?」

「......對。」拉昆勉強地笑了笑,看見傑克幼稚中帶著凜然正氣的臉,不禁感到更加慚愧。「還有五分鐘,」反正他來不了了。「五分鐘之後他要是沒出現,我們就上車。」

「好。」娜娜第一個回應。

「好。」傑克也答,「不過,那傢伙,死也會爬過來的。他那麼愛伊修瓦爾。」

拉昆嚥下口水,娜娜看向傑克,而傑克也回看:「幹嘛?」

「沒事。」娜娜聳肩,「反正,他只剩五分鐘了。拉昆說的。」

「他又不是不知道怎麼自己搭火車。」傑克翻了個白眼,正想再說些什麼時,他率先看見門口的動靜:「你們看!南格這不是來了嗎!」

拉昆馬上反應過來,有些激動地到門口迎接南格,「你不是回家了?」

「對啊!」沒有注意到拉昆的不對勁,南格大口喘著氣,「我忘記之前跟巴羅衛約好,出發之前一定要打給他了,本來是要回家打,但我怕遲到,所以半路有電話亭就進去了。」

「太好了,幸好你沒有特地回家。」娜娜說道,「我們都在擔心要是不得不拋下你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剛剛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傑克向前攬住南格的肩膀,「走吧,拉昆給我們僱了車,我們該上車了。」

 

拉昆站在原地,照顧每一個孩子按照秩序上車,南格則在車上做第二次的人數確認,兩人就像先前計劃的那樣,配合得天衣無縫。等到最後一個孩子也上車,拉昆的心裡愈來愈沒底,按照南格母親的說法,要是南格再不回家,她就要主動現身阻止他們的行動了,但她會在什麼環節阻止呢?如果現在還不現身,就代表她會到車站?但如果父母兩人都一起在家埋伏的話,她又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趕到火車站呢......從南格家到火車站,至少要半個鐘頭,如果不事先做安排,等她趕來他們早就上火車了。

拉昆突然心下一鬆。也就是說,其實他可以不用騙南格,只要動作快點,他們絕對能搶先上火車。

想著,他便輕快地踏上車子,卻在看到南格對他比著OK手勢的笑臉時,想到了南格母親游刃有餘的微笑。

 

是啊......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不事先做安排。「南格,下車跟我來一下。」

 

「怎麼了?我們不是該出發了嗎?」南格雖然疑惑,但他還是毫不懷疑地下了車。

「南格我問你,你的父母在火車站是不是有熟人?」

「火車站...有啊,有個跟爸爸交情很好的叔叔常常來我們家,他就是站務員,而且聽說他最近好像已經在見習,等老站長退休,就要將站長的職位交棒給那位叔叔了。」

就是他了。南格母親根本不用特意現身,因為她早就在火車站安排好熟人了,只要南格一現身,那個站務員就會馬上阻止。

「拉昆,你問這個要做什麼?」

「聽我說,南格,我們不能坐同一個班次。」拉昆認真地說道,「應該說,你不能坐火車。」

關於與南格母親的對談,拉昆反覆想了一整晚。能夠讓南格受到的傷害降到最低的方式,並不是按照他母親的說法,用背叛的方式轉移南格的仇恨。這種作法根本只是父母的自私,而沒有真正替南格著想。

拉昆認為,最好的方式是以不欺騙為原則,盡量說服他自己放棄行程。先前他一直沒能想到有什麼是能夠讓南格放棄、又不會恨及父母的說法,但現在總算有了。

「我之前遇到你的母親,她跟我說,他們之所以不反對你參與這次的戶外教學,是因為她已經知道你為了這件事做了很久的計劃,她捨不得破壞你的熱情跟心血。」

「媽媽她......」南格訝異地,「原來媽媽都知道...而且願意支持我......他們終於開始不討厭伊修瓦爾了嗎?」

看到眼前孩子笑顏逐開,拉昆的心底痛極了。「對,但是,她很擔心你。」

「擔心什麼?」

「雖然......他們或許已經慢慢解除對伊修瓦爾的誤解,那都是因為你總是積極地向他們介紹伊修瓦爾,並且帶好吃的土產給他們,不是嗎?」看到孩子茫然點頭,拉昆進一步說道,「但這次謠言的傳播太嚴重,雖然你有澄清過,但你母親單方面還是非常擔心這次祭典會不會成為特例,真的對孩子下手。所以她問我,能不能幫忙說服你回家。」

「拉昆,我媽哪時不擔心過了?但我不是每次都好好地回家,並告訴他們真相了嗎?」南格說道,「這次也一樣,我一定要向他們證明...」

「南格,你剛才是不是說火車站有位叔叔是你家的熟人?你的母親跟我說,要是我說服不了你的話,她還拜託了別人幫忙。雖然我並不知道別人是誰,但剛才經你這麼一說,我就知道了,你母親恐怕是拜託了那位站務員,要是看到你了務必要將你攔下。」

「媽媽怎麼可以這樣......!」

「你別激動,你父母是擔心你的安全!」他穩住南格,「或許你認為最重要的就是向父母證明伊修瓦爾是好地方,但就目前的情況看來,你母親連你要搭的班次都知道,短時間內也不會有第二班往伊修瓦爾的班次,那位站務員叔叔不管怎麼樣都抓得到你。換句話說,要是他為了阻止你,也將其他孩子一起扣下來,你的計劃不就完全失敗了嗎?」

南格已經急得眼眶都紅了,他沒想到母親擔心到這個地步,在家時卻對他一字不提。「那我要怎麼辦......」

「南格,別怕。我們要懂得從長計議。如果你覺得『證明伊修瓦爾的清白』是最重要的目標,那就要搞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你的重點應該放在『讓父母信任你』,而不是一次又一次讓父母為你跑去伊修瓦爾的事情提心吊膽,放棄這一次的戶外教學,是為了讓你父母放心,你並沒有放棄伊修瓦爾。」

「可是......」

「下一個往伊修瓦爾的班次是兩個小時後,南格,回家說服你的父母,將他們一起帶去吧。告訴他們,有軍方嚴密控管,不可能會出事的。前半段的行程都是參觀文化遺跡,祭典不會這麼快開始,只要你能說服他們,再搭下一班車來跟我們會合,一定來得及。」

「但他們今天都要上班...」

「你的母親告訴我,因為太擔心了,所以他們根本不敢去上班,要時刻在家等你的消息。」拉昆說這句話時,想,他終究說謊了。

拉昆上車,請司機發動。看著南格已經抹乾眼淚,堅定地往家的方向跑去,拉昆在心中不斷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明知道你不可能成功說服父母,卻還是給你編織了這樣的美夢。

 

-

傑克和娜娜是南格之外年紀最大的孩子,在拉昆跟南格談話時,兩人一直合作,管理車上小孩的秩序。見只有拉昆上車,傑克驚訝地看向車窗外正跑過一個轉角而後就消失的南格,沒有多想就要衝下車,拉昆嚇了一跳,但多虧有娜娜拉住了他。

拉昆還在想要怎麼跟孩子們解釋,尤其是傑克,但娜娜卻出乎他意料地平靜,自然而然地接過話語權。「我們該出發了,快來不及了。」

傑克原本著急地要拉昆給個解釋,現在則瞪住娜娜,「妳一點都不擔心南格嗎?」

「你一點都不擔心我們趕不上嗎?從剛才開始我就想說了。」娜娜不甘示弱地看回去,「而且,剛才你明明一副完全相信南格的樣子,怎麼現在就慌成這樣了?」

「好了,別吵了。」拉昆嘆了口氣,看見傑克和娜娜這樣,他也不認為自己能拿出甚麼話來哄住他們;車上其他孩子們不安的表情也讓他覺得快要撐不住了。見拉昆的臉完全沉下來,傑克不敢再吵下去,只能將怒氣發洩在搶走娜娜手上點名單的手勁上,娜娜被這一弄自然也滿腔怒氣,但她覺得依照目前拉昆的反應,明顯是自己佔了上風,所以便不這麼在意傑克的不禮貌了。

拉昆坐到司機旁邊,剛才說服南格回家花了太多時間,他試圖要和司機討論抄捷徑的路線,但司機的反應卻十分不以為然。拉昆立刻閉嘴了,南格的事情已經讓他瀕臨崩潰,唯恐司機的反應會成為最後一根稻草,他只好目視前方,用盡全身力氣壓抑情緒。

車子的速度不快不慢,拉昆亦不再要求,只在心裡祈禱順利抵達車站就好,要是過了就搭下一班,只要讓他撐過現在這段時間就好。

 

要是在孩子面前崩潰痛哭--雖然傑克和娜娜早在學校領教過他的愛哭,但他現在是軍人,他期望自己至少要因為穿上軍服而有些相應的進步。

可是一想起被他哄回家的南格......一想到他終究違背了心中的價值觀,作了壞人,就又無法抑制地用道德的鞭子瘋狂斥責自己,腦裡一片混亂。

 

娜娜一直看著窗外,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勁。她想問傑克,但傑克根本不願搭理。她急了,只好到前方找拉昆。

「拉昆哥哥......這條路不是往火車.....」

「坐回去。」

「?」出聲的竟然是始終不發一語的司機,拉昆和娜娜都嚇到了,一時傻傻地看著他。

「坐回去。」語氣染上一層威嚇,而後他突然加速,娜娜瞬間往車門跌去,車上一片驚叫聲。幸而拉昆拉住了她,傑克也很快牽住娜娜,扶著她坐回椅子上。

「車上都是孩子!」拉昆不可置信地質問,「您剛才在幹甚麼?」

司機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不過車速又回到正常,「既然腦子不靈活,就閉嘴吧。」

「甚麼?」拉昆不解為何司機的敵意會這麼重,但同時他害怕司機又會做出像剛才的舉動。「可以請您開回正確的路嗎?這裡不是往火車站的方向。」

「你現在才發現啊。」司機笑了,而後又搖了搖頭。「我說你啊......能夠想到火車站有他們的熟人,該誇你聰明呢?還是你根本想太遠了?」

「......」

「你設想他們安排的人在火車站,卻忽略了進到車站前的這段車程嗎?」

拉昆終於想通了。

打從一開始,南格母親就沒有打算讓他們去火車站。

「請......請您停車。」他的聲音開始打顫。他快受不住了,心中只剩下一個「前往伊修瓦爾」的執念,勘勘支撐住他。

「班次已經過了,放棄吧。」司機本就是臨時收錢辦事,對整個計畫並沒有太大的投入感,更何況是對著一群孩子。「這個鎮子本就小得可憐,小到你會在哪家車行僱車他們都能猜到,並且臨時動手腳換人。之後的行程就更是如此了。」

「不對,如果她要這樣,那幹嘛特地找我講那一番話......」話還沒說完,後方傳來一陣細細的哭聲,拉昆看了過去,是臉色慘白的娜娜坐在位子上啜泣。

傑克的視線從窗戶移回來,看向拉昆:「我們......回學校了。」

 

拉昆率先下車,看見校門口站了一排大人,恰好都是車上孩子們的家長,心臟終於沉到谷底。想哭的情緒早在不知何時消失了,他現在滿是疑惑,不懂南格的母親為何如此大費周章,繞一大圈來作弄他的自尊心。

家長們紛紛上車將自家孩子帶下來,或直接站在車門口怒喊,竟完全不將拉昆當一回事,也沒有給他一個責怪的眼神。

拉昆茫然地站在原地張望,直到他終於看見南格的父母,以及窩在一旁、看起來已經哭累的南格。

看到南格失去生氣的表情,糾結又如數盤據於心。他正想走上前,南格的母親卻先一步走了過來。

「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吧?生阿姨的氣嗎?」

「......為甚麼要這樣?」拉昆問道,「不是說不會牽連到其他孩子嗎?」

她嘆了口氣,滿是無奈,「我是無辜的。阿姨不是故意要捉弄你,不過我的丈夫知道我和你達成的協議之後罵了我一頓。他說我只顧自己的兒子太過自私了,既然要阻止,就應該將所有即將誤入歧途的孩子一起救回來才對,所以昨晚睡前我臨時聯絡車行,讓司機將你們直接半路載回來。也聯絡了其他上班的家長,讓他們趕緊來接孩子。」她嘆了口氣。「抱歉,拉昆,阿姨沒有做好大人的榜樣,是阿姨太自私了。幸好我的丈夫及時提醒了我,應該要站穩父母的立場,明確地教育孩子是非對錯,剛才我們也向其他爸爸媽媽們解釋了整件事,所以你可以放心,他們不會怪你的。」

如何是自私?如何是大人的榜樣?拉昆無言以對,只想到,南格現在會哭成這樣,是因為他跑回家之後,又親眼目睹父母向其他家長們宣導錯誤訊息,卻無能為力吧?

「不過阿姨也要謝謝你。我以為你不會遵守跟阿姨的約定,但沒想到你真的讓南格回到我們的身邊了。阿姨真的很欣慰,你果然是懂事又乖巧的孩子,阿姨沒有看錯。」

聽見「懂事又乖巧」,拉昆突然感到一陣反胃。他再也不想跟眼前的人說一句話,但對方卻理解又慈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後便回去主持大局,向在場所有孩子家長做最後的說明,拉昆聽不太進去,只愣愣地看著他們--父母們緊張地拉著或哭或鬧的孩子,一邊專心聽著南格父母的演講;而孩子們紛紛對拉昆投以不甘心的、求救的眼神,但拉昆無力回應。

 

人們都走了,校園裡空蕩蕩的。拉昆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辦公室的,他打開門,坐到自己辦公的位子上,安靜地回想著自己從被軍部「放病假」,到現在這一刻,發生的所有事情。

也想起他和迪爾莉最後的那通電話。他記起自己的許願--等到他變成獨立的個體之後,他就能與迪爾莉並肩;但現在這等光景,卻明白告訴了他,原來離了迪爾莉,他自己一個人根本甚麼都做不到。

不僅背叛了南格,也讓所有相信他、想要脫離父母控制,去伊修瓦爾參加戶外教學的孩子們失望了。

更辜負了萊特老師的教導。

他的手一抖,想起萊特老師還不知道這一場鬧劇,隨即從戶外教學的資料夾裡找出留給家長們的聯絡資料,拿起話筒,顫抖地撥通了伊修瓦爾為這次活動設立的辦事處的電話。

「您好......請幫我找希尼中學的萊特老師......對,希尼中學的隊伍已經到現場了嗎?好、好的,謝謝......」

 

「老師......」

他一聽到萊特老師接起電話的聲音,淚腺的閘門就再也關不住,斗大眼淚爭先恐後地流了下來。

 

『我知道了,拉昆。』聽完斷斷續續的說明,對面的萊特嘆了一口氣,但語氣依舊溫和。『拉昆?』

「......是......」

『拉昆,要是你事先告訴我這一切,我會幫你的。』

「我怎麼能......」他道,「這麼幼稚的計畫,我怎麼能拖老師下水?」

『老師不就是這樣的工作嗎?』萊特笑道,『聆聽孩子的聲音,聽取他們的願望,成熟也好、幼稚也罷。我覺得,這就是老師這個職業最吸引我的一點。』他頓了頓,『有聰慧的孩子,也有自以為成熟,但其實幼稚到不行的孩子。但他們說出來的話,毫無例外是真心的,他們的願望,值得我不顧一切去幫助他們、保護他們。』

「......」

『包括你,拉昆。不管你畢業幾年,永遠都是我的學生。』

「......老師,對不起......」

『那些家長們其實並沒有做錯甚麼,他們只是本著自己的立場,用盡全力保護自己的孩子。所以,我現在並不那麼擔心那些被帶回家的孩子,畢竟他們都『安全到家』了,不是嗎?你應該想,他們沒有被你弄丟在半路上,就是整件事最大的萬幸了。』

「......是......」

『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你,拉昆。』萊特的聲音慢慢地傳過來,『因為自始至終,都沒有人保護你。』

「......」

『去火車站,買下一班的車票,過來伊修瓦爾吧。』他笑道,『我,和來參加校外教學的孩子們都在這裡等著你,一起來參加伊修瓦拉祭吧。』

 

Mov.3 │ 保護你

Adagio 柔板

 

今天的天氣很好,炙熱的陽光反射在無垠沙地,與蒸騰熱氣一同上升的,還有古老且優美的樂聲。伴隨在音符後頭的鼓點一下又一下,扎實地打在人們踏下的每個舞步、落下的每次心跳;而隨著步伐旋轉的速度愈快,鼓聲也愈變連綿、輕盈,與變調的樂曲一起,像是要將人捲上天空的陣風似的,使圍成圈的、穿著禮服的人們不禁張開雙臂,仰頭望向天空,讓歌聲不斷堆疊直至最高亢,直到所信仰的神能準確無誤地聽見他們的呼喚--

 

「開始了......」

這樣沸騰的、專注的、虔誠的歌聲一開場,就算只是偶然經過的旅人,都會遠遠地眺望過來,並且知曉那是一場隆重的祭禮,為了回應人們深厚的冀望,而終於拉開序幕的聲音。

拉昆的腳步不自覺放輕,欲通過閘門時,兩邊的守衛將他擋了下來,他嚇了一跳,以為是身分不夠正式,便想解釋自己其實來自東方司令部,此時其中一位守衛開口說道:「抱歉,因為儀式剛開始,所有與會人員都必須安靜站在原地,請至少等到這段歌唱完之後再進去。」

「啊...好的...我很抱歉......」

「沒事,我們剛來的時候也不知道。」守衛笑了笑,「還有一點必須向您說明。這場祭典是軍方與學校聯合舉辦的活動,由於裡頭有眾多學生的關係,這次的管制會比較特別。請問先生是旅行至此,特地來觀賞祭典的嗎?」

「啊、不...我是國軍......」

「軍人?」守衛挑眉,瞬間起了戒備,「那為何是這個時間點進來?伊修瓦爾的工作證呢?還有為何穿著便服?」

「我正在休假--」

 

「拉昆--」就在此時,迪爾莉的聲音從閘門另一邊傳來。拉昆和守衛一同望過去,她正好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抱歉,因為剛剛不能動,所以沒來得及過來接你。」說著,迪爾莉從口袋拿出萊特老師的工作證與紙條,裡頭說明了拉昆前來的身分及緣由,守衛仔細核查,又盤問了拉昆一番,才總算放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儀式進行中,即便現在可以走動了,兩人的氣氛還是沉重異常。拉昆在迪爾莉負責的區域幫忙,做的都是些整理雜物的工作,他們打算等儀式告一段落時,再去打擾萊特老師。

迪爾莉見拉昆一直不說話,終於敵不過內心的鬱悶,首先打破僵局。

「我聽說......你的病假,是上面讓你放的?」

拉昆看過去,「聽誰說的?」

她聳肩,「就是一起來的同事。大家知道的都比我多。」

「他們知道的不會比妳多。」拉昆皺眉,「我知道我的事情一定會被傳開,但那些大部分都是謠言,妳別聽他們胡說。」

「......我知道。」迪爾莉低頭踢了一顆小石頭,「我知道,你不會說謊騙我。」

拉昆點了點頭,又繼續手上的工作。

「為甚麼我會知道呢?我可不是毫無根據就相信你的。」迪爾莉搖頭晃腦、故作輕鬆地說,「大家都在說,你是『被放假』的,說你生病的事情是假的,知道我不了解內情之後,就紛紛說我被你騙了。但他們根本不曉得,早在最一開始,你就跟我強調過你『並沒有生病』了,只是因為『還沒準備好』,所以先甚麼都不跟我說而已。」她頓住,看向他,「你說,因為你不想騙我。」

拉昆不禁微笑。

「但就因為不想騙我,所以甚麼都不告訴我。」迪爾莉依舊笑著,只是眼裡的失落再也藏匿不住,「我以前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為甚麼總是瞞著我,因為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害我。但是,這是不是也代表了,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妳...」

「我沒說錯啊。之所以不告訴我,難道不是因為怕我提前知道的話,會把事情搞砸嗎?」迪爾莉說道,「我才發現,我們認識到現在,你從來沒有在遇見困難的時候叫我幫助你,從來沒有在傷心難過的時候叫我安慰你,從來......都是我發現有人欺負你,就一頭熱地幫你把那些人罵走,或者當我看到你在哭時,就不准別人來打擾,讓你盡情地哭,僅此而已......」

她喃喃說道,「我以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還驕傲地覺得,我是最了解你的人。但現在才發現,不是這樣啊......一直以來都是你在幫助我、收拾我的爛攤子,而我自以為對你的幫助,都只是沒頭沒腦的胡鬧而已,說不定還給你添了更多麻煩...」

「真是難得,」拉昆輕聲打斷,「迪爾莉竟然在鑽牛角尖。」

「我是認真的!」她一跺腳,「如果你信任我,就不會將所有事情都自己攬下來,甚麼都不跟我說!」

「抱歉,迪爾莉,」拉昆回應道,「抱歉,我不是不相信妳,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甚麼?」

「我不敢向別人求助,是因為我不相信自己......值得別人的關心跟幫助。」他輕輕地、也是出生以來第一次,說出了埋藏已久的恐懼。「對不起。」

「那......那要怎麼辦才好啊......」迪爾莉壓根沒想過會是這種答案,頓時哭喪著臉,聲音比先前更加無助,「你怎麼會這麼想自己啊?為甚麼願意回應別人的求救,卻不願意傾聽自己的困難啊?為甚麼要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啊?你真的以為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靠一己之力解決嗎?」

「不......」今早的失敗,就是最好的驗證。「不。我一個人的話,其實甚麼都做不到。」

「就是說啊!所以要請求別人的幫助啊!就算會麻煩別人!」迪爾莉說道,「麻煩我啊!為甚麼不願意找我!」

「為甚麼不願意找妳......與其這麼說,不如說因為妳一直都在我身邊,所以我不必找。」他回道,「我需要妳的時候,妳都在我的身邊,所以......」

「......」

「妳...」拉昆不禁微笑,「妳幹嘛臉紅啊?」

「那我這麼問吧。」迪爾莉拒絕被他牽著鼻子走,「你為甚麼要拒絕茄里菲准尉留給我們的名額?」

「因為我們考核都沒過。」他就事論事,「雖然臨時招募跟考核的制度是分開的,但我認為,我們的確還不夠成熟,不足以來到這裡工作。」

「但這終究是個機會,為甚麼連我的也要一起拒絕掉?」

「因為...我去參加菲利准尉的喬遷派對時,聽到司令官他們談論對伊修瓦爾的理想。我是因為聽了那些之後,才理解這個考核的意義有多麼重大。若沒有通過考核,而是藉由其他管道進入伊修瓦爾工作,並不是不行,但稍有差錯,我們很有可能拖垮馬斯坦古司令官多年以來的耕耘。我不希望變成這樣。」

「你太守成了。」

「留在該待的地方,先把該學的學好,等到能力足夠,不會拖司令官的後腿時,再藉由考核證明自己可以來到伊修瓦爾。我不明白,這樣有甚麼不好嗎?」拉昆說道,「妳有想過嗎?妳要追隨馬斯坦古司令官,是想要一輩子當他的粉絲,還是想當真的能助他一臂之力的人呢?」

她慢慢理解了拉昆的心意,但嘴上依舊不饒人,「那你應該要告訴我,讓我參與討論,而不是直接幫我回絕。還有,為甚麼受邀參加菲利准尉的喬遷派對卻不告訴我?」

「因為妳一定會不顧一切跑去參加......」拉昆半舉雙手,「我承認,上一件事,直接幫妳回絕是我的錯。但是,這件事妳可不能怪我了,妳要是去了會出大事的!而且妳一興奮起來我根本攔不住妳!」

「我有說怪你嗎!我會不知道自己是甚麼德性嗎!我的意思是,至少事後應該要告訴我啊,你這樣真的很不夠朋友!」她生氣地說道,「你知不知道別人因為這件事,都在傳說你諂媚高層,找了馬斯坦古司令官當靠山?」

「啊?」

「很不敢置信對吧?而我因為甚麼都不知道,所以只能傻坐在一旁聽著,連幫你反駁都做不到!」她生氣地一字一字戳他的胸口,「這、讓、我、很、傷、心!拉昆‧凱貝,你到底懂不懂?」

 

「你就是拉昆‧凱貝?」

吵到一半的兩人突然靜了下來,看向倉庫外逆著陽光的來人,同步說道:「我/他是,請問您是?」

巴羅衛握住的拳頭緊了緊,咬牙又確認了一次:「就是你......說服南格回家找父母,還害想來參加校外教學的孩子們都被父母抓回去,讓南格的計畫完全失敗的人,就是你?」

拉昆突然意識到,這個人就是南格曾經說過的,他在伊修瓦爾最要好的朋友。

「您是......巴羅衛先生...嗎?」

「你這個混帳!!」話落下的瞬間,巴羅衛拎起拉昆的衣領,不由分說朝他的鼻子狠狠地揍了下去,「人渣!既然也看不起伊修瓦爾,何必來玷汙我們神聖的伊修瓦拉祭!你不配得到神的祝福!」

「你在幹甚麼!」迪爾莉眼見拉昆被揍倒在地,痛苦地摀著鼻子,恨不得也對著巴羅衛的鼻子一腳踹上去,但不等她落實想法,巴羅衛竟然毫不在意地又朝拉昆的肩膀踹了一腳。

「你給我滾出伊修瓦爾!」

「巴羅衛先生是吧?請您冷靜下來!拉昆才沒有看不起伊修瓦爾!」迪爾莉擋到拉昆面前,「請您先搞清楚狀況再來打人好嗎!」

「搞清楚狀況?南格都通過電話告訴我了,你知道他哭得多難過嗎?你知道他因為計畫的失敗,一直在跟我道歉嗎?你知道他之前有多信任你這個人渣嗎?你有甚麼資格讓南格替你道歉?」

 

拉昆摀著鼻子,在地上虛弱地回道:「對不起......」

話還來不及說完,巴羅衛又一腳踩在他的左耳。「偽善者沒有資格道歉...你也是一樣的...和那些鄙視我們的、骯髒的亞美斯多利斯人一樣...」

「你放開他!」

巴羅衛手勁大,氣頭上也管不了那麼多,直接將迪爾莉推倒在地。

臥倒的迪爾莉與拉昆平視,看見他摀著臉的指縫,流出了被淚水稀釋的血跡,心想不能再讓他繼續對拉昆動手。

她很快起身跑出倉庫,下一個儀式又開始了,外頭半個人影都沒有,她心亂如麻,聽見拉昆痛苦的聲音又隱隱約約傳出來,她眼睛都紅了,隨即拿起放在外面的畚箕,對準門口朝著巴羅衛的背影丟了過去。

她的手勁不比腳勁差,雖然徒手無法撼動巴羅衛,但扔東西還是很有攻擊力的。巴羅衛果然被惹怒了,他放開拉昆,轉身朝迪爾莉跑去,見目的達成,迪爾莉拔腿就跑,欲將他引到人多的地方。

迪爾莉一開始是比較快的,但體力並不佔上風,不多時,巴羅衛就狠狠捉住她的後領,她嚇得驚叫一聲,接著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最後狠狠地被摔在地面。

他一腳踩在她的右肩,甚至氣得眼眶都紅了:「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破壞一個孩子想要和平的心情......」

「你誤會......嗚.......」迪爾莉此刻也怕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但她始終相信著拉昆。「拉昆不是這樣的......」

 

「住手!」

是巴羅衛無比熟悉的她的聲音。他一個激靈,終於從憤怒中回神,轉頭看見霍克愛少校舉著槍。

卻不是指著自己的方向。

巴羅衛慢慢往後看,才知道拉昆‧凱貝不知何時已經踉蹌趕到,正高舉著木棍,眼裡閃著狠光,預備要朝自己的背後劈下去。

 

Mov.4 │ 愛的反義詞

Vivacissimo 十分活躍地

 

「唉、年紀大了就是這樣,真的太丟臉了......還好只有你看到......」

「您別說了,還是趕緊休息吧。」

菲利邊說著,邊拉開了醫護站的帳帷,驚訝地看見床上躺著一位整張臉腫到變形的人。本來沒認出,但看見一邊坐著的是正在被包紮的迪爾莉,就隱約猜了出來。「凱貝二等兵?你不是在放假嗎?」

「甚麼?凱貝二等兵也來了嗎?」羅伊將菲利往裡推,也跟著進入帳篷,一手摩娑著下巴,興味盎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你們倆也吵得太激烈了吧?」

「啊、不是的,馬斯坦古司令官......」迪爾莉一直擔心著昏睡過去的拉昆,此刻看到馬斯坦古倒是忘了要犯花痴了。「這次不是我打的。」

「喔。」羅伊點了點頭。

「哎,您還是快躺下休息吧。」菲利想起正事,趕緊請醫護人員為上司準備床位跟毛巾。「麻煩了,司令官似乎是中暑了。」

「馬斯坦古司令官中暑了嗎?」迪爾莉關心地問道,「您沒事吧?」

「我沒事。謝謝關心。」

「唉,剛才真是嚇死我了。」菲利一邊幫著羅伊調整枕頭位置,一邊嘮叨,「剛才我和司令官臨時回到辦公處拿文件,沒想到話才說一半,司令官......」

「菲利准尉!」羅伊低吼制止了他。

「啊、抱歉。」

「繼續說,菲利准尉。」不知何時,莉莎竟神不知鬼不覺地撩開帳帷,抱胸站到一旁。「司令官怎麼了?」

「啊......就......突然就暈倒了,額頭還撞到辦公桌......」

「菲利...」羅伊咬牙瞪了一眼他,又恨恨地看了一眼迪爾莉和醫護人員,他們嚇得馬上將目光擺正。

而後,換了個表情,有些無辜地看向副官。「霍克愛少校,妳怎麼來了?」

莉莎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他的額角,果然,腫了一個大包,還破了皮。她十分順手地接過醫護人員手上的藥水跟棉花棒,親自替他處理傷口。

菲利毫不費力地就知道自己應該順誰的意,所以不管羅伊的表情,繼續說明道:「可能是剛才儀式在大太陽底下站太久的關係,又一直在處理突發狀況,忙來忙去的,所以才會突然暈過去。所幸是暈在辦公室,如果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定會造成騷動的。」他頓了頓,「不過,明明是日曬雨淋都經歷過的人,怎麼這次會這麼虛弱呢?」

「別說了菲利......」

「變虛弱是正常的。」莉莎挑眉,沾了優碘的棉花棒抵住了傷口,痛得羅伊嘶了一聲。「連續通宵了一個星期,每日平均睡不到兩個鐘頭,怎麼勸告都不聽的人,沒有道理還能健健康康的。」她拿著棉花棒又戳了一下,面無表情地說道,「您說對嗎?馬斯坦古中將?」

醫護人員和迪爾莉崇拜地覺得司令官真是一位憂國憂民的好將軍......

倒是菲利,大致能猜出,他的兩位上司恐怕每晚都在為睡不睡的問題鬥嘴。

「總之,您先休息吧。」莉莎將他的軍外衣疊好放到一旁,並拿起了扇子,慢慢地為床上的人搧風。「祭典的事您可以不必擔心,國軍和各校老師的合作已經很默契了,孩子們也非常穩定。」

「啊...」羅伊慢慢在涼風中閉上眼,嘆了一口氣,「我就是擔心......」

「請睡一下吧。時間到了屬下會叫醒您的。」

「唔。」他似乎要睡著,突然又睜開了眼,狠狠瞪向旁邊:「你們要是敢將這件事說出去--」

莉莎手上的扇子輕拍住羅伊的臉,抬頭看向他們,「要是往後聽到有人在議論司令官昏倒的事,我唯你們是問。懂了嗎?」

迪爾莉和醫護人員點頭如搗蒜。

莉莎將扇子拿開,又繼續搧風。她讓菲利先出去,醫護人員處理完迪爾莉的傷,也跟著出去了,一時之間,醫護站只剩下羅伊跟莉莎,還有兩位小動物。

 

「霍克愛少校。」

「甚麼事?」見羅伊已經睡著,莉莎停下了搧風的手。

「下官覺得很疑惑。」迪爾莉面無表情,眼眶卻慢慢紅了。「下官明明是來幫助伊修瓦拉祭的進行,是為了促進亞美斯多利斯的孩子,對伊修瓦爾的文化認知,但為甚麼... 下官現在卻這麼痛恨伊修瓦爾人呢?」

她氣極,眼淚一湧而出,而後又用手背抹去。「下官現在真的生氣到,想要跑進儀式中間大吵大鬧,誰叫他們,」說著,她的眼淚愈湧愈多,「誰叫他們,要為了伊修瓦拉祭,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傷害我最重要的人...」

莉莎將手帕隔著病床遞給了迪爾莉。

「他們根本不知道,拉昆有多心疼我們的這些學弟妹。這樣的拉昆,怎麼可能會故意傷害南格......」她哭著說道,「我、我該怎麼辦......」

「好端端的,怎麼變成妳的問題了?」莉莎問道。

「我......我覺得我完了......」迪爾莉淚眼汪汪地看向莉莎,「我最大的志願,就是追隨馬斯坦古司令官來伊修瓦爾工作......」

羅伊的眉尾隱約跳了一下,隨即調整呼吸,讓自己趕緊昏睡回去。

「但是,我現在發現,我一點都不想來伊修瓦爾了......」她無助地說道,「我甚至覺得,我竟然恨透了他們,這樣的我,是不是沒有資格追隨您們了?」

莉莎看了她一眼,又低頭開始給羅伊搧起了風。慢慢地,直到羅伊又再度睡著。

 

「斑比二等兵,妳知道『愛』,它的反義詞是甚麼嗎?」

「愛?」迪爾莉愣住,隨後回答,「是恨嗎?」

「不是的,」莉莎說道,「愛的相反,是冷漠。如果人對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或者站在既得利益方,就這麼任由不合理的事物發展成世界的趨勢,久了之後,戰爭與壓迫,便會反噬一切。」她頓了頓,「這也是在這片土地上發生過的事情。」

迪爾莉看著他,慢慢在心中咀嚼著她的話。

已經醒來的拉昆,雖然已經睜開雙眼,但臉腫得不像話,根本看不出來。他也在安靜聽著。

「相反的,對不合理的事物感到憤怒、表達憤怒,到理解這份憤怒,最後達成新的共識,這些過程,才是讓一切慢慢變好的方法,也是我們一直致力在做的事。」莉莎微笑,「你們就正在經歷這個過程,不是嗎?」

 

-

 

自從被霍克愛少校帶到憲兵隊,又讓自家老爸,也就是塔哈區的區長臭罵了一頓之後,巴羅衛便一直坐在原地,不發一詞。

等到伊修瓦拉祭結束,憲兵隊就會帶他離開,直到他接受完應有的懲處方能回來復職。

「請問...您就是巴羅衛先生嗎?」

他睜開眼睛,瞅了一眼來人。「您是?」

「敝姓萊特。」他向巴羅衛伸出手,「我是南格在學校的班級導師,謝謝您對我的學生一直以來的照顧。」

「啊...」巴羅衛聞言,正襟危坐了起來。「我常聽南格提起您!請問...您找我有甚麼事嗎?」

「是這樣的。」萊特與他隔一張桌子,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我來是想和你談談關於我的學生的事。」

「好的,您請說?」

「身為老師,我想,我有義務保護我班上的孩子,包含他們的身體跟心智。」他說,「所以我才會帶他們來參加這場戶外教學。」

「是...我從南格的描述中知道,您真的是一位好老師。」

萊特搖了搖頭,笑了。「一個小孩子,又怎麼會知道,一個大人骨子裡到底是好,還是壞?他只會知道,那個大人愛不愛他而已。」

「這樣...不夠嗎?」

「不夠。但很珍貴。」萊特說道,「我作為老師,經常想,如果教育是為了讓孩子明辨是非對錯,最終卻因此消磨了他們相信別人的能力,以及分辨愛的眼睛,那又如何呢?作為一個人,了解了世界萬物後,卻長成了只看得懂黑白的人,這也未免太可惜了。」

「您...說得對。」

「巴羅衛先生,我想冒昧地請問您一件事。您討厭亞美斯多利斯人嗎?」他補充,「請不必顧慮我。」

「不討厭,而且喜歡的還不少。」巴羅衛笑道,「不是顧慮您,而您也是不討厭的其中一人。」

「謝謝。所以您才會這麼愛護南格吧?因為您並非因為種族對立而無條件仇恨亞美斯多利斯的人。」

「是...因為南格那孩子,真的很喜歡伊修瓦爾,就算他是藍眼睛又如何?他並不是壞人。」

「那也請您用這份理解,再重新去認識一次拉昆‧凱貝吧。」萊特說道,「拉昆‧凱貝,還有迪爾莉‧斑比,這兩個人,他們與南格相同,都是心懷志願,想讓這個國家更好的好孩子。也都同樣是我心愛的學生。」他微笑,「孩子們都還在長大......所以,路上總會磕磕絆絆的。我教導他們,不能因為一次跌倒就認定自己為失敗的人,我也懇請您,別因為他們一時的跌倒就否認他們的人格。」

「......」巴羅衛低下頭,「是的,我也...有很多需要成長的地方。謝謝您。還有......對不起,傷害了您的學生。」

萊特點了點頭,「我期待,你們未來有機會面對面時,再彼此分享今日的心情吧。」

 

-

「迪爾莉...」

「哎?你醒啦?」迪爾莉見拉昆想要起身,便連忙幫助他慢慢坐起來。

「嗯。」早就醒了好嗎。他轉頭看了看旁邊,只有正在休息的司令官,霍克愛少校不久前已經先回到工作崗位上了。

應該...睡得很熟吧?

拉昆暗自擔心著,聲音便低了許多,「妳還好嗎?傷得很嚴重嗎?」

「我沒事。你才嚴重呢。」迪爾莉嘆了口氣,「可惜你這麼帥的臉,回家後可能腫得連阿姨都不認識你了。」

「喔,沒事啦。」拉昆安慰道,「我媽常說,我化成灰她都認得出來。」

「喔,那就好。」

 

羅伊差點沒忍住笑,為了掩飾,他趕緊翻身背對著他們。

 

「謝謝妳保護我,迪爾莉。」拉昆輕聲說,「妳剛才說,妳對我的幫助都是沒頭沒腦的,但其實我想跟妳說,不是的。妳的存在對我而言,真的非常、非常重要。」他看向她,「因為我知道,連我都不相信我自己時,還有妳無條件相信著我。這個認知給了我無限的勇氣,不管是小時候,還是現在。謝謝妳。」

聞言,迪爾莉很想哭,但也不禁笑了出來。

「你得試著相信自己才行啊!」

「嗯。」腫成豬頭的拉昆微微一笑,「我會的。」

 

就在兩隻小動物微笑對望時,羅伊從病床上彈了起來,嚇得兩人都一臉驚恐地看著司令官。

「怎麼?我已經休息夠了,也該出去準備致詞了。」羅伊將莉莎疊好放在一旁的軍外衣抖開,迅速地開始穿戴,「祝二位早日康復。」

「是!」迪爾莉嚇得忘記先起立就行了軍禮,「下官絕對不會將您因為連續通宵一個星期、每日睡眠時間平均不到兩個鐘頭,導致中暑昏倒在辦公室,昏倒時額頭還...嗚!嗚嗚嗚嗚嗚!」

「是的,馬斯坦古司令官。」拉昆熟練地摀住迪爾莉的嘴,恭敬地說道,「也祝福您早日康復。」

「嗯。」羅伊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此時,莉莎也正好從外頭撩起帳帷,看見羅伊早就醒來,鬆了口氣。

「中將,伊修瓦拉祭即將結束,各校現在正在整隊中,您該準備上台致詞了。」

「我知道了。辛苦妳了,霍克愛少校。」

莉莎點頭,一邊迅速地幫羅伊整理門面。

 

「也辛苦你們了,斑比二等兵、凱貝二等兵。」羅伊和莉莎走到醫護站口。

 

「我很期待,在你們慢慢變得成熟之後,會更理解軍人這份工作的意涵。屆時,兩位的表現一定會十分令人刮目相看。」

拉昆和迪爾莉激動得臉都紅了,他們互相拉著彼此站了起來,朝著兩位上司行軍禮,而羅伊與莉莎也一起舉起右手,向兩人行軍禮。

而後,便拉開帳帷,由霍克愛少校護著馬斯坦古司令官離開了。

 

剛才一瞬間照進來的午後陽光,依然非常的刺眼。拉昆和迪爾莉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慢慢放下了行禮的右手。

即便只趕上了尾聲,也一起去參加伊修瓦拉祭吧!

歡快的歌舞與鼓聲隱隱傳了進來,兩人這麼想著,便互相攙扶,碰觸司令官他們曾拉開的帳帷,走進了與他們同在的陽光之中。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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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可愛動物戀曲終於結束了,謝謝讀者們的陪伴和支持!

很抱歉,這個連載拖了非常久,第一篇竟然是2018的佐莎日開始寫的,直到現在已經2020的三月了才寫完。

這系列寫到後期,其實動力已經非常薄弱,中途也有數度幾乎腰斬,不過總會有朋友讀者之間的互動帶給我寫完這篇的理由,謝謝你們。

我之前曾說過,這個系列是改編自我這幾年來最難過的低潮,本來以為可以藉由寫文療癒自己,後來發現也不盡然,我只是不斷反覆地挖著自己的傷心,僅於結局賦予了更美好的想像罷了。不過我相信過個幾年回頭來看,一定能看見現在的我,自以為徒勞無功的背後,所隱藏的給未來的訊息吧。

謝謝這段時間給我滿滿正能量的天使們。

 

本以為會一直裹足不前,但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下一篇,也是我的九週年紀念文再見吧,在與他們告別的過程中,我何其幸運,也能慢慢完成最後屬於自己的儀式。

 

感謝看畢全文,小鹿斑比與腫成豬頭的小浣熊下台一鞠躬!

 

琴影 2020.03.16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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