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成為的,是那種光芒。』
宇宙間有無數顆星球,然而最常被人們流傳、最容易引人遐想的,卻只有兩種。
太陽,以及月亮。
他們的用途很多,他們被拿來推演時間、他們被拿來說故事、他們被拿來嚇小孩,
甚至被父親大人拿來做壞事,到最後則是被馮‧霍恩海姆拿來拯救了亞美斯多利斯。
然而最最原始的用途,就是照亮大地了吧。
01*
這是莉莎‧霍克愛活了十四年以來,所收過的最難忘的生日禮物。
「真的很不好意思...還讓您這樣破費,馬斯坦古先生。」
蓄著金色短髮的女孩雙頰微紅,她的頭低到不能再低,連伸出的雙手也微微顫抖著。
那是一枚被精心包裝過的小巧禮盒。
羅伊笑了,他溺愛地揉了揉女孩的髮,「希望妳會喜歡這個禮物,莉莎。」
那依舊輕柔的口吻總有著能夠使莉莎得到一點勇氣的魔力,
她總是在這樣的叫喚下抬起了頭,
那樣的溫柔,還有他比她大上至少一倍的手掌所傳來的溫度,早已讓莉莎深深眷戀。
「莉莎,生日快樂。」
那是一個小而溫馨的生日派對,只有三個人參加,
老霍克愛、莉莎,還有羅伊。
桌上擺了一個由羅伊偷買回來的生日蛋糕,三人圍在餐桌旁,燭光閃爍著,
為了女孩的十四歲生日。
莉莎將禮物盒小心翼翼地收著,她緊閉著眼,雙手交握,
許著願望的她悄悄地揚起了嘴角,
父親和男孩看著,他們因這女孩的笑容默契地對望一眼,也笑了。
莉莎心滿意足地睜開雙眼,並且吹熄了蠟燭。
然後,
她此時此刻的幸福,卻也隨著那些蠟燭被吹熄。
「我...想要成為軍人。」
羅伊放下了叉子,面容鎮定地看著老霍克愛,
只見老霍克愛的手顫了一下,而後隨即反駁。
沒有人注意到,坐在他們之間的莉莎,露出了什麼表情。
很簡單,
只是從幸福的笑容,變回了以往的面無表情罷了。
女孩只覺得一陣暈眩,她抓緊了禮物盒,將對話中的兩人、將蛋糕、將生日,
將她剛剛許下的那一個願望,全數丟下,走進了房間。
禮物盒被鎖進了抽屜。
隔天清晨,莉莎被敲門聲喚醒。
她揉了揉微腫的雙眼,並且認出了,那是羅伊的敲門聲。
「...馬斯坦古先生?」
莉莎盯著羅伊提著的小行李箱,酸澀的雙眼用力眨著,而後才斂下了眼簾。
「您...要離開了是嗎?」
「對。請幫我告訴師父一聲,我十分感激他的教誨。」
羅伊瞥了眼莉莎緊抓住房門的小手,又移到了她被髮絲掩住而露出一半的耳。
「莉莎,妳沒有拆開禮物嗎?」
「呃,」她的心一顫,連忙抬頭道歉,「對不起,因為昨晚太累,我早早就睡了...」
「沒關係,」他看來有些失望,卻還是扯起了笑。
「希望總有一天可以看到。」
「看到甚麼?」
「沒事。」羅伊溫柔地撫平她微亂的金髮,「謝謝妳這些日子的照顧。」
她輕顫著,輕輕搖頭。
羅伊看著又垂下頭的她,心一次一次地絞痛著,他忍住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收回了手。
「再見了,莉莎。」
心臟像是竄過了一絲冷涼,連原本跳動著的熱度也跟著慢慢退去。
莉莎悄悄抬眼目送羅伊離開,
那是一個安靜的早晨。
「可不可以...不要就這麼離開...」
莉莎無意識地喃喃著,大門早就被關上多時,
而女孩卻只能站在房間門口,抓緊裙襬,瞪著木質地板上一滴一點的水漬。
看來我還是不夠勇敢。
莉莎恍恍惚惚地想著。
看來昨晚許的願望,是落空了。
太陽尚未升起,透出的一點珍珠白悄悄地照映著女孩的腳步。
莉莎無聲地坐到了餐桌旁,
只被取下一點點的生日蛋糕靜靜地佇立著,她沒多想,便直接用手上的小叉子挖起,
顫抖的手不停地將蛋糕送入斷斷續續發出咽嗚聲的口中,直到太陽完全升起。
感覺到自己再也吃不了,莉莎放下叉子轉身--
哭腫的雙眼看到了靜靜地站在門後的父親,正心疼地看著自己。
***
「上校,這是今天的文件。」
「嗯。」羅伊瞄了一眼,手上的筆沒因此停下。
「上校。」
「嗯?」
感覺到了副官與平日的不同,羅伊終於抬頭。
「還有甚麼事嗎?中尉。」
他的眼微微瞇起,彷彿是被甚麼光芒的折射而不由自主的後仰,
儘管那樣的光芒一點也不刺眼,甚至,連帶地讓他勾起嘴角。
「請恕下官冒昧,不過,今天下班後,能夠請您與下官一起去個地方嗎?」
這...
羅伊‧馬斯坦古暗暗地捏了下自己的大腿,瞬間眉頭一擰,面目猙獰。
這不是作夢!!!
莉莎靜靜地等著上司的回答,看著他低著頭直呼痛,莫名緊張的心情也終於煙消雲散。
只不過,他的回答,卻著實令莉莎愣了好大一下。
「霍克愛中尉,請不要在上班時間談論下班後的行程好嗎?」
02*
「爸爸,好歹也喝些湯吧...」
「不了,妳先擱著。」
無奈地看了眼臉色蒼白的父親,莉莎只好將湯碗放到一旁,
默默地退到門外。
從一早開始,她的心就莫名地悶著,莉莎皺著眉,儘管心裡明白父親的病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可強烈的不安感就是一直盤據著心頭。
就在莉莎暗忖著是否該去請醫生到家裡來看看時,門鈴恰好響起。
她回過神來,隨手將圍裙掛著,便手明腳快地開了門--
「好久不見,莉莎。」
她看著來人,感覺平靜許久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不該是這樣的、
明明、明明花了好久、才將情緒收拾整齊,
這個男人憑甚麼、
他憑甚麼就這樣把被女孩藏至最底層的心悸輕易翻起?
「好久不見,馬斯坦古先生。」
喪禮簡單而隆重,莉莎靜靜地看著立在土上的新墳,彷彿早有心理準備。
原來早晨的不安,
就是為了告知自己,即將變成孤兒。
「真的非常抱歉,馬斯坦古先生,」
她的聲線圓潤中帶了點啞,「您這麼忙,還讓您包辦了父親的後事。」
謝謝您,在這個時機出現在這裡。
莉莎在心中道謝。
至少,您沒讓我獨自面對爸爸的死亡。
只是,她從來不敢說出口。
所有發自內心的請求與感動,她從來不敢說出口,
尤其當對象是羅伊的時候。
「請別這麼說,這是身為徒弟的我唯一能做的。」
身著軍裝的羅伊一貫溫柔地笑著,他將名片遞給身邊的女孩。
驀地,他心頭一顫。
她已經不再是個女孩了。
從當自己問起她對未來的打算、從她回答「我會想辦法一個人活下去」的那一刻起。
妳明明就可以向我求救的。
羅伊心疼地看著莉莎接過名片。
只要妳說一聲。
「請別死了啊。」
突然,他們兩個都楞住了。
羅伊最先反應過來,儘管甜甜的暖意塞滿了他的心口,
他還是開玩笑似地說了"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之類的句子,
莉莎依舊愣愣地,她看著眼前的羅伊,
一會兒,自己也跟著笑了。
"原來,開口請求一件事,並不是那麼困難。"
那一年,莉莎‧霍克愛16歲。
***
「哈哈哈,開玩笑的!」
羅伊對著自家副官擺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只是一直想試試看說這句話的感覺呢。」
莉莎吐了一口氣,她強壓下拔槍的衝動。
剛剛自己真的差點就要九十度鞠躬道歉了!!
「那麼請問感覺如何呢?上校。」
「嗯...有種死亡逼近的感覺...那甚麼、啊、就是人家說的人生走馬燈!」
無奈地看著上司耍寶,莉莎笑著搖頭。
羅伊溫柔的目光卻停留在莉莎精緻的耳垂上--那淡淡的光芒也隨著莉莎的笑容而愈發柔亮。
03*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莉莎幾乎都是背對著羅伊的。
她緊揪著襯衫遮掩住前身,心中卻一點擔心都不曾。
『可以...將您的夢想、將保護大家的夢想,寄託在我的背上嗎?』
她記得,自己當時所下定的決心。
只是當時的她並不知道,自己這樣的舉動、即是一切罪惡的開端。
莉莎靜靜地聽著身後時近時遠的、鉛筆摩擦紙張的聲響。
儘管有時為了觀察較細密的圖紋而靠近,羅伊卻從未做過踰矩的事情。
「謝謝妳,莉莎。」
總是在聽到這樣一句壓抑的低語後,就會傳來門被關上的聲音。
然後莉莎再將衣服穿妥,跟著走出房間,進到廚房裡弄點吃的,與羅伊共進晚餐,
接連一個月都是如此。
「已經可以了嗎?」莉莎好奇地湊近羅伊這幾天臨摹的練成陣,與一些筆記被整理成厚厚一疊,
被他以細皮繩拉緊、收起。
羅伊看向莉莎的臉,堅定地點頭。
「這的很謝謝妳,願意將師父的研究傳給我。」
他又頓了頓,「謝謝妳的信任,莉莎。」
就如同她沒有挽留他的離去,那天的凌晨跟兩年前一樣寧靜。
男人已離去多時,莉莎站在大門口,靜靜地看著漸漸被染亮的天空。
而後轉身,讓空無一人的屋子吞噬了自己。
隔了幾個月,古拉曼便親自找上門,
莉莎並沒有太訝異,因為她知道馬斯坦古先生不可能就這樣放她一個人。
而且無論如何,自己跟這位外公似乎格外地投緣,
也讓自己對著外公說出了考慮已久的決定。
「請您讓我去讀軍校吧,外公。」
她幾乎在古拉曼的眼中察覺到了一閃即逝的了然,
彷彿他也正等著自己開口似地,
這個提案,意外地被無條件通過了。
***
「師父的忌日不是在明天嗎?」
「是的...今天是母親的忌日...很抱歉。」
「沒什麼好道歉的。」羅伊看向坐在駕駛座的莉莎,感嘆著自己的副官依舊是拘謹過了頭。
沒什麼好道歉的,也沒有解釋原因的必要。
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如果真要說些什麼理由的話,
羅伊‧馬斯坦古悠悠地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場喪禮,
他眼睜睜地看著命運是何等殘酷地硬是將一位女孩轉變為女人,
這其中的媒介不是戀愛,而是父親離開的事實。
然而,他唯一慶幸的是,那個轉變的過程,他全程參與。
所以,很簡單地,他就是不要讓她獨自一人面對這些事。
就算這個女人堅強到不需要人照顧,不,事實上的確是不需要--
但是不需要照顧,並不代表她可以一個人撐過所有變卦。
她說,『我會想辦法一個人活下去。』
但是她還說了,
『請您不要死了。』
莉莎將車子停在一旁,便無聲地與羅伊併肩走進墓園。
鮮花是由羅伊擺上的,
墓碑看起來雖然已有些年歷,但卻不見雜亂,顯然是每年都被細心照料過--而且可能不只是一個人在整理。
「說起來,我們從來沒有一起掃墓過呢。」
「是的。」
莉莎平靜地接話,母親的忌日上校大概不知道吧,
但就算是父親的忌日,他們也從來沒碰過面。
可是其實他們心裡都清楚,只是一個挑早上、一個挑下午,
多年來,一直都維持著這樣微妙的平衡。
墓碑的整裡通常是不怎麼費力的,莉莎和羅伊默默地將用具簡略清洗後放到一旁晾乾,
此刻的他們沉默著,空氣中卻有著甚麼情緒正以極速膨脹,如此的明顯、令人無法漠視。
可偏偏,
他們對於"忽略"這種事總是十分擅長。
「上校,您知道嗎?」
近黃昏的風比幾個小時前顯得更加冷涼,並肩的兩人卻毫不在乎。
羅伊靜靜地等著下文,卻發現這個話題似乎沒有被持續下去的意思。
他有些詫異地轉頭看向副官,才發現,
在這樣的涼風裡,
他親愛的副官,
反而無法冷靜自恃。
「中尉...」
「真是的,我原本以為,我已經有足夠的勇氣了。」
她有些尷尬地揉了揉發紅濕潤的眼眶。
原本以為,
她已經有這個勇氣對他暢所欲言,就算無法什麼事都講,但至少,至少想把當年沒說出口的話...
原本以為,她的生日願望早就已經實現了。
「沒問題的。」
羅伊對她露出笑容,那樣的笑,令她微微一楞。
已經有多久、多久沒有這樣肆無忌憚地直視著他的溫柔了?
進了軍部後他們必須學會隱藏、學會忽視,
可是這個男人的笑容,
卻從來未變卦過一絲一毫。
「就是這個...」莉莎略顯激動地帶著哭腔開口,「就是這個...」
她毫無畏懼地看進羅伊黝黑的雙眸,甚至伸出雙手以幾近虔誠的情緒捧住他的臉頰。
羅伊有些驚訝,今天的中尉,還真的有些失控呢。
他心疼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美麗面容上淚珠接連滑下,卻只是聽著。
「您知道嗎?我從來不後悔將火焰傳給您,因為我一直深信著,您一定可以用父親的火焰照亮人們,」
她頓了頓,
「就像是太陽。」
羅伊輕輕地皺了眉,就算是這樣的罪惡,她也...
莉莎的大拇指輕輕地掃過羅伊的眼睫,
「我有沒有說過,您在微笑時,您的黑瞳總會折射出像月一般的光芒?」
「月?」
「對。」
莉莎眨了眨眼,「雖然月亮其實也是太陽反射的光芒,但是卻不像太陽熾熱且不可逼視...」
「我想成為的,是那種光芒。」
您從我還是個女孩的時候就一直用這樣的溫柔保護著我,
而現在的我,也想要變成這種存在。
「其實在決定從軍的那一個晚上,我才打開了您送給我的禮物...」
她的語氣略帶著歉意,而後她感覺到上校伸出手來,撫上了她的耳。
莉莎的臉微微一紅,
「這副耳環,我一直都戴著。」
這副,鑲上月色的珍珠耳環。
莉莎放下雙手,向後退開一步,讓原本毫無空隙的兩人中間灌入一點向晚的冷風。
就在羅伊苦笑著,這難得的甜蜜氛圍就此打住時,
莉莎幽幽的聲音卻使他震住了。
「對不起,那個凌晨...我沒有拉住您的手...」
溫潤的淚又滑下了莉莎的臉頰,「對不起,馬斯坦古先生,其實當時的我一點都不希望您去當軍人。」
在14歲生日當晚,她一聲不吭地入了房,將禮物鎖入抽屜後,便止不住地哭泣,直到她累得睡著。
「因為,我一點都不希望馬斯坦古先生離開,從我身邊離開。」
「再次見面時,您已經變成馬斯坦古少校,但已經沒關係了。」
莉莎行了一個完美的軍禮,琥珀色的瞳因水氣而顯得熠熠生輝。
「因為,我也將以同樣身為軍人的身份守護您。」
太陽正式落幕,此時明月早已推幕而出。
羅伊俯身,溫柔地吻向莉莎的耳環。
"換我來保護您了,馬斯坦古先生。"
陣陣的晚風拂面而過,帶著女孩當年的生日願望,輕輕離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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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首先,請讓我深深一鞠躬。
對不起,就這樣將這裡擺下,逕自消失。
雖然說現在我發文時間也是差不多間隔一個月左右,但可能有些大大發現了,
以往只要有留言,我都會盡量趕在第一時間內回覆,
但是,那將近十則的留言,都被我擱下了,真的,十分抱歉。
不是沒看到,而是回不了。
前一篇還是我的一周年賀文,我才在裡面說著"以後請繼續指教"、"我會繼續努力",
那些,我差點就要食言了。
因為在那篇賀文發上來沒多久後,發生了一件事,我因為這件事,病了--不管是身或心。
那篇賀文,幾乎變成我的封筆紀念。
然而,之後看到一位大大的佐莎文,她在後記寫著,
「寫文,不只是種樂趣而是種紓解。」
一樣都是遇到了人生中的轉折,她選擇了面對,
而我想,將佐莎從我的生命中昇華之前,我也可以用寫文的方式紓解我的心情。(笑)
在下定了決心後,我再次打開了這裡的大門,
接踵而至的,是大大們的關心,我真的、真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
真的,非常謝謝、也非常抱歉。
我要將這篇文獻給那位大大,也祝她早日從哀傷中走出來。
從現在開始,我會慢慢地恢復成以前的琴影的,可能會有點久,也希望還有人等著我(苦笑)
還有,每一篇留言我都會補上的。
然後,這篇"耳環",嗯,我知道很亂...還請大大見諒...
唉唉,從以前就一直出這種拙文"果然封筆還是比較好(欸)
這裡讓莉莎主動了(笑)一切都是為了符合莉莎所說的:想將當年沒說出口的話說出來。
「請不要...就這樣離開。」
為了說出這句話,莉莎等了好多年。
這裡將莉莎的耳環設定成是FA(2009)版的淡紫色,而且是羅伊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嗯...就先這樣吧。(笑)
感謝看畢全文(鞠躬)
琴影 2012.03.06(TUE)